第74章 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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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年臉上掛著明晃晃的歡喜,一點掩飾都沒有。

  話里也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好像說了一個如願以償的大好事。

  沈清瑜渾身的神經都繃了起來。

  幾乎是下意識抬手捂住年年的嘴,手掌貼上孩子柔軟的嘴唇,生怕捂得不夠嚴實,讓剛才那句讓人人心頭髮緊的話傳出去。

  想起年年放火燒廚房,給宋辰星爭取機會逃跑的事。她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年年只是眨著黑沉沉的眼睛疑惑看著她,不躲也不掙扎,完全不懂自己說的話,在大人眼裡有多嚇人。

  沈清瑜沒低頭看年年,目光飛快地往巷子兩頭掃去。

  專案組的人還在村里逐戶排查,動作不小,隔著兩三堵土牆都能隱約聽見,偶爾還夾雜著幾句壓低的問話聲。

  這種敏感的關頭,年年剛才那句話但凡被路過的村民或是專案組的人聽見,只會把年年推到更難的境地。

  她才七歲,不用坐牢,可是她未來是要和宋辰星父母生活的。

  或許現在宋辰星父母知道後會高興,但難保之後會心存芥蒂。

  才這麼大點的孩子,手上沾了血,宋辰星的親戚朋友保不準會說閒話。

  她以後要怎麼辦?

  院牆拐角處晃過一道藏藍色的制服身影,往隔壁的院落走去,沒有朝這邊靠近的跡象。

  沈清瑜死死屏住呼吸,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院牆後,才慢慢鬆開捂住年年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孩子唇瓣的溫熱,心跳卻依舊快得離譜。

  她微微俯身,伸手將年年往自己懷裡輕輕攏了攏,手臂穩穩圈住孩子瘦小的身子。

  隔著年年身上袖口都磨出毛邊的舊外套,指尖能清清楚楚摸到她後背一節節凸起的脊骨。

  明明是該上躥下跳、長身體的年紀,年年卻輕得不像話,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重量,瘦得讓人看著就心疼。

  「年年。」

  沈清瑜把聲音壓到最低,嘴唇輕輕湊近年年的耳邊,語氣平穩,溫柔的安撫她。

  「別怕,慢慢跟姐姐說,你剛才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年年乖乖靠在沈清瑜的肩窩裡,小腦袋下意識蹭了蹭她的脖頸,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獸。

  她笑眯眯的開口,聲音軟糯清甜,帶著孩童獨有的稚嫩,敘述事情的條理卻格外清晰。

  「石水生死了,就是那個很壞的男人。我讓他吃了一種叫』頭包『的藥,然後他喝酒了。」

  年年說得直白:「我是不是很厲害!」

  「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挨打了,也能去找媽媽,跟媽媽團聚啦。」

  在她小小的世界裡,沒有對錯,只有最純粹的期盼。

  石水生不在了,就沒人再打罵她,她就能早日見到日思夜想的媽媽,這是她盼了太久的事,所以沒有絲毫害怕。

  那個叫石水生的男人,從她記事起就沒對她笑過。

  家裡永遠一股劣質白酒混著菸灰缸的味兒,她從小聞到大。

  他喝完酒就打人,挨打的永遠是媽媽。

  她縮在牆角,看見酒瓶在地上碎成渣,看見板凳腿掄起來又落下去。

  媽媽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她的嘴巴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年年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抿了抿嘴。

  「媽媽其實一開始不喜歡我。」

  小時候她不懂為什麼,後來慢慢明白了——她是石水生的種。

  媽媽是被人抓到這個村里,被關在這個院子裡,被綁在臥室里,生下她。

  每次媽媽看她的時候,眼裡都帶著恨意。

  媽媽不罵她,也不打她,就是不怎麼跟她說話,不抱她,不叫她名字。

  年年記得特別清楚,小時候她喊媽媽,就會大聲讓她閉嘴,說不想聽她喊媽媽。

  但是年年是媽媽的孩子,她生來就愛媽媽。

  石水生喝完酒要打人的時候,年年故意把凳子碰倒,把碗摔碎,把石水生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石水生罵她賠錢貨,踢她一腳,她就往角落裡縮,一邊抖一邊朝媽媽笑,做嘴形:媽媽不怕,年年保護你。


  她幫媽媽藏東西,幫她給村里那個偶爾願意捎話的大嬸遞紙條。

  她在院子門口拿小樹枝劃圈,一划就是一下午,其實是在盯著巷子口,有人來了她就跑進去報信。

  有一次石水生喝多了抄起扁擔要打宋辰星,年年從後面抱住他的腿,被他一把甩開磕在門檻上,額角磕破了一塊,血流了滿臉。

  宋辰星那天晚上拿濕毛巾給她擦臉,擦著擦著手開始抖,把她拽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

  那是年年印象里媽媽第一次抱她。

  從那以後,媽媽每次挨打都會把她往身後推,而不是自己往角落裡躲。

  後來慢慢地,年年再喊媽媽的時候,她會應得快一些了。

  媽媽不是沒想過逃離這樣的日子,她跑過好多次,可每一次都沒能成功。

  第一次沒跑出村口,就被石水生的狐朋狗友攔了下來,為了換點酒喝,直接把媽媽押送回了家。

  石水生當著年年的面,把媽媽打得滿臉是血,額頭、嘴角都滲著紅,轉頭就笑盈盈地指著年年,誇她是告密的好女兒,知道故意拖住媽媽不讓走。

  年年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生怕媽媽信了。

  她死死拽著媽媽的衣角,一遍遍地小聲辯解:「不是我說的。」

  媽媽抱著她,很溫柔,說:「媽媽知道,不是年年。」

  後面媽媽又跑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跑得遠,最遠的一次跑到了鎮上。

  可還是被熟人認了出來,打電話通知了石水生,最終還是被硬生生拽回了這個地獄般的家。

  每被抓回來一次,媽媽身上的傷就更重,石水生對媽媽的看管也更嚴,幾乎不讓媽媽踏出臥室半步。

  最後一次,是年年主動幫媽媽逃跑的。

  她趁石水生不注意,偷了鑰匙解開媽媽腳上的腳銬,然後悄悄溜進廚房,潑了油,又放了把火。

  火苗一下子就躥了起來,滾滾濃煙順著廚房窗口往外冒,很快就籠罩了小半個院子。

  村民看見濃煙,大聲喊著救火,整個村子瞬間亂作一團,所有人都朝著廚房的方向涌去。

  年年趁機拽著媽媽的手,從後院繞開豬圈,鑽進了一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早已乾涸的水渠,一路小心翼翼往後山跑。

  跑到後山僻靜的地方,她才鬆開媽媽的手,仰著小臉催媽媽:

  「媽媽你快跑,跑得遠遠的,等安全了再來接我。」

  「不接也沒關係的,媽媽,你一定要回到自己媽媽身邊。」

  那天晚上,媽媽真的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年年一直覺得,媽媽一定是跑成功了,回到了外公外婆家,只是暫時沒辦法回來接她,或著不想來接她。

  這很正常,年年不是因為愛才被生下的小孩。

  但是她還是想媽媽,所以她一直忍著石水生的打罵,等著長大。

  長大就可以偷偷找媽媽,她乖乖的,不靠近。

  石水生打心底里重男輕女,嫌棄年年是女孩,說她是賠錢貨、吃閒飯的,一門心思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

  媽媽的肚子被打壞了,好像生不了寶寶了。他就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年年身上,喝醉了就打,醒了也動不動就罵。

  年年早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隱忍。

  她最先學會的不是寫字,不是數數,而是看石水生喝到幾分醉該躲起來,知道家裡哪個角落最安全,最不容易被他找到。

  她也明白,哭是最沒用的,越哭,石水生打得越狠,只有乖乖聽話、安安靜靜的,才能少受一點苦。

  最嚇人的一次,是媽媽離開的第八天,也就是昨天。

  石水生喝得酩酊大醉,紅著眼睛從廚房摸出一把水果刀,冰冷的刀尖直直對著年年的胸口,嘴裡罵罵咧咧:

  「丫頭片子養著沒用,死了省口飯,省得看著心煩。」

  那一刻,年年嚇得雙腿發軟,愣在原地不敢動彈,連哭都忘了。

  還好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打斷了石水生的瘋癲。

  電話是村長兒子打來的,說自家孫子腦子不太好,想找個童養媳,看中了年年,願意出六萬彩禮。


  石水生一聽,臉上的凶戾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貪婪的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定好中秋節就把年年送過去。

  年年站在一旁,把所有話都聽進了心裡,她知道童養媳的意思。

  她不想嫁給傻子,只想去找媽媽。

  也就是那天,她記起來以前石水生玩手機時,聽到裡面說:

  「有哪幾種藥和酒一起吃會有致命危險?頭孢和酒一起喝,嚴重的會導致死亡。」

  年年沒上過學,但是媽媽和村裡的周明珠奶奶都會教她認字。

  她聽懂了「頭包」,是一種藥。

  她還知道,小孩子這樣做是不會死的。

  她無意間聽村長說過,有三個比她大好幾歲的男生,害死了自己的同學,但是因為他們年紀小,所以被關起來了,但是沒有死。

  她比這三個男生還要小,而且他們是故意做了壞事。但她是被逼的,肯定不會被關太久。

  石水生吃了這個藥再喝酒就會死掉了,她就不用當童養媳,也不用害怕自己會被他打死。

  她要想辦法讓石水生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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