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甲級會場
翌日，辰時剛至。
甲級會場外。
人流涌動，來的都是孤舟城周邊勢力的高階修士。
「師姐，你說陳道友會不會不來啊？」
熊天放伸長脖子朝來路張望，那模樣活像一隻等著餵食的熊崽子。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足足一刻鐘了，脖子都酸了，卻還是捨不得收回目光。
柳青依靜靜立在一旁。
懷中依舊抱著那個檀木匣子，神色淡然，聞言只是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熊天放訕訕地撓了撓頭：
「我也就隨便問問……」
「會來的。」
柳青依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篤定。
「師姐你怎麼知道？」
「昨夜他既答應了，便不會食言。」
柳青依抬眸望向遠處。
熊天放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眼睛一亮：
「來了來了！陳道友來了！」
遠處，一道灰袍身影緩步走來。
依舊是那身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灰袍。
面容平靜，步履從容。
仿佛今日要去的不是十年一度的甲級盛會。
而只是尋常出門閒逛。
陳凡走近，微微頷首：
「讓二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我們也剛到！」
熊天放咧嘴笑道，那一口白牙在晨光下格外晃眼。
柳青依微微欠身，算是見禮。
三人沒有過多寒暄，便一同朝甲級會場正門走去。
甲級會場正門高達三丈，通體由殷紅靈玉壘成，氣勢恢宏。
四周陣法光芒隱隱流轉，與昨日所見無異。
排隊的人不少，但隊伍移動得很快。
輪到他們時，陳凡上前一步，取出那枚青檀木令牌。
值守修士接過，神識一掃。
神色立刻恭敬起來：
「原來是貴客。
「貴客請——這兩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熊天放和柳青依身上。
陳凡神色平靜地回道：
「與我同行的。」
「啊哈哈！那接下來煩請貴客……」
沒等他說完，柳青依已經遞來一枚儲物戒指。
值守修士眸光微亮，但還是按例查驗了一番：
「貴客還請見諒，這是小的職責所在。」
他在那令牌上錄入一道法力，
「會場內嚴禁爭鬥，違者剝奪拍賣資格。
「貴客只需進入其中，令牌自會引領幾位的。」
陳凡微微頷首。
還未來得及反應。
手中的令牌憑空浮起，率先穿過大門。
陳凡三人也緊隨其後。
踏入其中，眼前場景一陣變幻。
下一刻。
直至令牌落回陳凡手中，四周景色才豁然開朗。
他微微一怔。
熊天放直接張大了嘴巴，連柳青依眼中都閃過一絲訝色。
甲級會場……
這就是甲級會場？
穹頂一片開朗，竟是以某種陣法模擬出朗朗晴空，湛藍天幕上飄著幾縷白雲，日光傾瀉而下。
最震撼的是四周牆壁
——不，沒有牆壁。
四周儘是層巒疊嶂的山水勝景。
三人似是離開了孤舟城，來到了一個嶄新的地界。
神識細細探去，才發覺是一幅幅活靈活現的畫卷。
有飛瀑從百丈高崖傾瀉，水聲隱隱；
有仙鶴穿雲而過，長唳九天；
有奇花異草在微風中搖曳，暗香浮動。
栩栩如生，恍若真實天地被收攝其中。
畫卷？
直至一隻翠色蝴蝶緩緩落在陳凡肩頭，他才瞳孔驟縮。
有觸感。
似是真實存在一般。
幻術？
「這是……」
柳青依喃喃道。
前方佇立著一位僕從服飾的女修。
那女修士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三位貴客有所不知，甲級會場由鄭家陣法大宗師親手布置，幾位所在的乃是貴賓包廂。
「貴賓包廂是由一座獨立的芥子陣法，以及八副『洞天畫卷』形成。
「諸位看到的飛瀑、仙鶴、花草，皆是以陣法輔以畫卷凝成，雖為虛像，卻蘊含靈氣，可觀賞，亦可吸納。」
陳凡聞言，心中震動。
方才這女修提到「貴賓包廂」……
他下意識回頭。
果然，大門已經消失了。
除了柳青依和熊天放外再無其他。
自己才剛剛跨過大門，緊接著一陣場景變換……
他甚至還未反應過來，便已身處在此。
這等神異，陳凡不由得心中一陣嘖嘖稱奇。
以陣法凝成虛像，還能蘊含靈氣供人吸納？
此等手段，當真聞所未聞。
「所以，拍賣會什麼時候開始？」
熊天放聳了聳鼻子，對周遭景象不再驚嘆，注意力放回拍賣會上。
「這位貴客，還請稍安勿躁。
「待到其餘包廂到齊，拍賣會才算正式開啟。」
」那其他人呢？」熊天放不解地追問。
那女修只是面帶笑意地回道：
「為了保護各位貴賓的隱私，每個包廂都做了隔絕處理，諸位是無法看到其餘人的。」
「那……」
熊天放話未出口。
女修似是料到他的疑惑，抬手一揮。
幾座巨大的淡藍晶屏升騰而出，隱隱有著陣法波動流轉。
「這是靈觀屏，諸位可以通過此屏觀看到主場台。」
緊接著。
三人前方各自升騰出一個蒲團、一個案幾。
案几上擺滿靈果靈茶，以及一個鈴鐺。
陳凡正居主位，其案几上還有一個玉制獅子頭。
「小婢先行告辭，諸位貴客若有需要，按下案几上的玉鈴即可。」
說完，那女修「嚯」的一下轉瞬消失。
仿佛從未來過一般。
「這是……」
熊天放湊到晶屏前，伸手摸了摸，卻摸了個空，
「陣法投影？」
三人仔細打量眼前的晶屏。
薄如蟬翼，通透如無物。
看似平平無奇，而且還沒有任何法力連接。
但下一刻。
三人震撼無以復加。
晶屏上忽然浮現著拍賣台的實時影像，纖毫畢現，比肉眼觀看還要清晰。
陳凡盯著這塊毫無靈氣波動的屏幕，心中微微一顫。
莫名的熟悉。
看到這幾塊屏幕的感覺，有種初次覺醒裝備欄的既視感。
一樣的淡藍色屏幕，一樣的通透如無物……
陳凡恍惚片刻，這份恍惚便轉瞬即逝。
是自己多心了。
柳青依也回過神來，輕聲道：
「是留影陣與傳影陣的結合。」
「鄭家不愧是陣法世家，這等手段，我還是頭一回見。」
三人不再多言，在蒲團上落座。
目光落在那晶屏上。
透明晶屏上，緩緩出現一個懸浮的拍賣台。
而此刻，拍賣台上正站著一個人。
一襲紫裙。
那女子約莫三十出頭，鍊氣六層圓滿的修為，面容姣好，眉眼間透著幾分精幹。
裙擺繡著暗金流雲紋，腰間束著白玉嵌寶帶，華貴而不失雅致。
陳凡目光一頓。
聚寶樓管事。
他認出這紫裙女子，正是那日聚寶樓見到的那位紫裙女子。
「這位拍賣師是？」他喃喃道。
熊天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是聚寶樓那管事吧，我記得聚寶樓好像是萬寶商行聯合鄭家建立的。」
「萬寶商行？」
陳凡心中微微一凜，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雲墨炎那副《墨山墨水》，不正是出自於此嗎？
這時柳青依出聲：
「嗯，萬寶商行以『收錄天下奇珍』聞名東州。
「據說三百年前，他們甚至還拍出過一枚『築基丹』。雖然藥力已然不足一成，但還是因此名震東荒。」
「築基丹？」陳凡心頭一跳。
「沒錯，正是築基丹。
「那個傳聞能夠讓雜靈根修士都有望突破築基的靈丹。」
柳青依停頓片刻，旋即搖頭，
「不過這都是老黃曆了，那枚『築基丹』據說是被一位丹聖拍下。
「貌似是用來研究『築基丹』藥性和藥方替代。
「只可惜最終以『研究無果，築基丹損毀』告終。」
「……
「柳道友還真是見多識廣。」
陳凡應道，旋即目光再度落回場上女修。
熊天放撓了撓頭：
「這女修看著挺和氣啊，能鎮得住場子？」
話音未落，那紫裙女子忽然抬眸。
目光似有若無地朝陳凡包廂的位置掃了一眼。
那一眼，清冷如水，卻仿佛能穿透晶屏，直直落在人身上。
熊天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陳凡卻神色如常。
紫裙女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清越的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道友，承蒙抬愛，共襄此屆甲級拍賣盛會。妾身柳如煙，忝為今日掌拍。
「規矩不必多言，想來諸位都是熟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只是有一事，需得提前告知諸位。」
所有賓客聞言，紛紛豎起耳朵。
紫裙女子緩緩道：
「今日這場拍賣會，與往屆有些不同。」
「不同？」
其他包廂聲音傳來，似是有人忍不住出聲問道，
「何處不同？」
紫裙女子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上方。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穹頂之上，那湛藍的天幕忽然泛起一陣漣漪，一道道流光從天而降，化作無數光點，散落在每一座包廂上。
陳凡低頭一看。
自己面前的案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簡。
「此乃『拍品名錄』。」
紫裙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一件拍品的來歷、功效、煉製者、曾經的主人，皆記錄其中。
「諸位可自行翻閱，若有疑問，也可隨時詢問。」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意：
「甲級拍賣會，已舉辦三十一屆。
「三十一屆以來，鄭、周兩家秉承一個規矩。
「但凡能登上此台之物，必有其來歷。
「諸位道友手中的靈石，花在何處，買的是何人的手筆，傳的是何人的道統，都該清清楚楚。」
其他包廂響起一陣陣起伏的議論聲。
似是隔空交談般：
「三十一屆了……」
「我聽說周家老祖和鄭家老祖偶爾會來？」
「那都是傳聞，我可一次沒見過。」
「這等盛會，兩位老祖若是有暇，說不定真會現身……」
陳凡聽著那些議論，心中微動。
三十一屆。
若每屆都是這等規模，那鄭、周兩家積累的底蘊，該是何等驚人？
他正思忖間，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所有交談戛然而止。
場上的氣氛，不知何時變得凝重起來。
熊天放盯著屏幕，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柳青依雖強撐著神色淡然，但指尖卻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攥緊。
陳凡心頭一跳，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晶屏之內，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
白髮如霜，面容枯槁。
一身枯朽之氣，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其吹倒。
可就是這樣一位弱不禁風的老者，此刻卻讓整個會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陳凡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似有一座大山壓在心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想動，卻發現身體仿佛被釘在了原地，連手指都無法抬起。
不只是他。
包廂內的熊天放和柳青依。
甚至是整個會場，數百名修士。
此刻都噤聲不語。
那枯朽老者跟陳凡見過的所有修士都有所不同。
尤其是服飾。
穿的早已是被歲月淘汰的舊式長袍，與孤舟城格格不入。
法力波動凝成實質般，和那黑色朽氣混在一起，在周身緩緩流轉。
更詭異的。
那老者脖子上箍著一道烏黑的項圈，隱約可見其上密布的陣紋。
不僅脖子上，手上、腳上，甚至全身幾乎都被鎖鏈纏繞著。
即便如此，依舊影響不了老者步履從容。
跟隨其後的周家修士，則如臨大敵般，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臉凝重地盯著眼前老者。
為首那名周家修士約莫七八十。
似乎是鍊氣大圓滿修為，離那老者最近。
以這般修為，放在其他地方也算一方霸主了。
但在那老者身後，卻如雀見鷂，灰白鬍鬚不斷顫抖，整個人都在不停顫慄。
他手中緊緊抱著一個木盒。
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這木盒是能保住他們性命的護身符。
隨時準備啟用祭出。
陳凡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木盒的樣式，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了！
柳青依！
他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柳青依。
柳青依懷中的木盒，不知何時已被收回不見了。
「這就是周家那個老祖嗎？怎麼跟死囚一樣……。」
聲音從某處包廂飄出，帶著幾分好奇。
「隔壁包廂那個！你想死別在我旁邊啊。」
話音戛然而止。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那老者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只是一掃。
沒有任何殺意，沒有任何威壓，只是簡簡單單地看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
讓陳凡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螻蟻。
在那老者面前，他們所有人。
都不過是螻蟻。
似乎只需一念，這位弱不禁風的老者，便能將場上所有修士全數抹殺。
這便是築基修士嗎？
陳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鍊氣與築基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一層境界」能夠概括的。
那是天塹。
同樣是人，同樣是修士。
但眼前這老者，似乎是另一種更強大、更駭人的恐怖生靈。
「三……三百多年……」
身旁傳來熊天放斷斷續續的聲音，細若蚊蚋。
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這就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牌築基……師尊……在這人面前……」
柳青依趕忙打斷。
熊天放後知後覺，連忙噤聲。
陳凡隱約能從中聽出幾分意思。
熊天放口中的「師尊」，估計也是一名築基修士。
但在這位周家老祖面前，怕是也難以相提並論。
柳青依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唇，盯著晶壁外那道佝僂的身影。
她的眼神里。
有敬畏，有震撼，還有一絲極深的……渴望。
那老者只是站了片刻。
「諸位小友不必拘謹，來者皆是客。
「老夫只是隨便瞧瞧，想在這不多的時光再多看看。」
聲音不似人聲。
但全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傳音？
不，傳音是需要法力的。
那道聲音……
更像是將周遭朽氣壓縮到極致，掃向全場。
隨著老者話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氣勢如潮水般褪去。
會場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喘息聲。
紫裙女子站在拍賣台上，神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她微微一笑，聲音依舊清越動聽：
「今日周家老祖親臨，是我等之幸。
「老祖只是來看看，各位貴賓不必拘束。」
不必拘束？
陳凡心中苦笑。
剛才那一眼，怕是在場所有人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目光落回案几上的那枚玉簡。
這才是他今日該關心的事。
甲級會場外。
人流涌動，來的都是孤舟城周邊勢力的高階修士。
「師姐，你說陳道友會不會不來啊？」
熊天放伸長脖子朝來路張望，那模樣活像一隻等著餵食的熊崽子。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足足一刻鐘了，脖子都酸了，卻還是捨不得收回目光。
柳青依靜靜立在一旁。
懷中依舊抱著那個檀木匣子，神色淡然，聞言只是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熊天放訕訕地撓了撓頭：
「我也就隨便問問……」
「會來的。」
柳青依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篤定。
「師姐你怎麼知道？」
「昨夜他既答應了，便不會食言。」
柳青依抬眸望向遠處。
熊天放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眼睛一亮：
「來了來了！陳道友來了！」
遠處，一道灰袍身影緩步走來。
依舊是那身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灰袍。
面容平靜，步履從容。
仿佛今日要去的不是十年一度的甲級盛會。
而只是尋常出門閒逛。
陳凡走近，微微頷首：
「讓二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我們也剛到！」
熊天放咧嘴笑道，那一口白牙在晨光下格外晃眼。
柳青依微微欠身，算是見禮。
三人沒有過多寒暄，便一同朝甲級會場正門走去。
甲級會場正門高達三丈，通體由殷紅靈玉壘成，氣勢恢宏。
四周陣法光芒隱隱流轉，與昨日所見無異。
排隊的人不少，但隊伍移動得很快。
輪到他們時，陳凡上前一步，取出那枚青檀木令牌。
值守修士接過，神識一掃。
神色立刻恭敬起來：
「原來是貴客。
「貴客請——這兩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熊天放和柳青依身上。
陳凡神色平靜地回道：
「與我同行的。」
「啊哈哈！那接下來煩請貴客……」
沒等他說完，柳青依已經遞來一枚儲物戒指。
值守修士眸光微亮，但還是按例查驗了一番：
「貴客還請見諒，這是小的職責所在。」
他在那令牌上錄入一道法力，
「會場內嚴禁爭鬥，違者剝奪拍賣資格。
「貴客只需進入其中，令牌自會引領幾位的。」
陳凡微微頷首。
還未來得及反應。
手中的令牌憑空浮起，率先穿過大門。
陳凡三人也緊隨其後。
踏入其中，眼前場景一陣變幻。
下一刻。
直至令牌落回陳凡手中，四周景色才豁然開朗。
他微微一怔。
熊天放直接張大了嘴巴，連柳青依眼中都閃過一絲訝色。
甲級會場……
這就是甲級會場？
穹頂一片開朗，竟是以某種陣法模擬出朗朗晴空，湛藍天幕上飄著幾縷白雲，日光傾瀉而下。
最震撼的是四周牆壁
——不，沒有牆壁。
四周儘是層巒疊嶂的山水勝景。
三人似是離開了孤舟城，來到了一個嶄新的地界。
神識細細探去，才發覺是一幅幅活靈活現的畫卷。
有飛瀑從百丈高崖傾瀉，水聲隱隱；
有仙鶴穿雲而過，長唳九天；
有奇花異草在微風中搖曳，暗香浮動。
栩栩如生，恍若真實天地被收攝其中。
畫卷？
直至一隻翠色蝴蝶緩緩落在陳凡肩頭，他才瞳孔驟縮。
有觸感。
似是真實存在一般。
幻術？
「這是……」
柳青依喃喃道。
前方佇立著一位僕從服飾的女修。
那女修士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三位貴客有所不知，甲級會場由鄭家陣法大宗師親手布置，幾位所在的乃是貴賓包廂。
「貴賓包廂是由一座獨立的芥子陣法，以及八副『洞天畫卷』形成。
「諸位看到的飛瀑、仙鶴、花草，皆是以陣法輔以畫卷凝成，雖為虛像，卻蘊含靈氣，可觀賞，亦可吸納。」
陳凡聞言，心中震動。
方才這女修提到「貴賓包廂」……
他下意識回頭。
果然，大門已經消失了。
除了柳青依和熊天放外再無其他。
自己才剛剛跨過大門，緊接著一陣場景變換……
他甚至還未反應過來，便已身處在此。
這等神異，陳凡不由得心中一陣嘖嘖稱奇。
以陣法凝成虛像，還能蘊含靈氣供人吸納？
此等手段，當真聞所未聞。
「所以，拍賣會什麼時候開始？」
熊天放聳了聳鼻子，對周遭景象不再驚嘆，注意力放回拍賣會上。
「這位貴客，還請稍安勿躁。
「待到其餘包廂到齊，拍賣會才算正式開啟。」
」那其他人呢？」熊天放不解地追問。
那女修只是面帶笑意地回道：
「為了保護各位貴賓的隱私，每個包廂都做了隔絕處理，諸位是無法看到其餘人的。」
「那……」
熊天放話未出口。
女修似是料到他的疑惑，抬手一揮。
幾座巨大的淡藍晶屏升騰而出，隱隱有著陣法波動流轉。
「這是靈觀屏，諸位可以通過此屏觀看到主場台。」
緊接著。
三人前方各自升騰出一個蒲團、一個案幾。
案几上擺滿靈果靈茶，以及一個鈴鐺。
陳凡正居主位，其案几上還有一個玉制獅子頭。
「小婢先行告辭，諸位貴客若有需要，按下案几上的玉鈴即可。」
說完，那女修「嚯」的一下轉瞬消失。
仿佛從未來過一般。
「這是……」
熊天放湊到晶屏前，伸手摸了摸，卻摸了個空，
「陣法投影？」
三人仔細打量眼前的晶屏。
薄如蟬翼，通透如無物。
看似平平無奇，而且還沒有任何法力連接。
但下一刻。
三人震撼無以復加。
晶屏上忽然浮現著拍賣台的實時影像，纖毫畢現，比肉眼觀看還要清晰。
陳凡盯著這塊毫無靈氣波動的屏幕，心中微微一顫。
莫名的熟悉。
看到這幾塊屏幕的感覺，有種初次覺醒裝備欄的既視感。
一樣的淡藍色屏幕，一樣的通透如無物……
陳凡恍惚片刻，這份恍惚便轉瞬即逝。
是自己多心了。
柳青依也回過神來，輕聲道：
「是留影陣與傳影陣的結合。」
「鄭家不愧是陣法世家，這等手段，我還是頭一回見。」
三人不再多言，在蒲團上落座。
目光落在那晶屏上。
透明晶屏上，緩緩出現一個懸浮的拍賣台。
而此刻，拍賣台上正站著一個人。
一襲紫裙。
那女子約莫三十出頭，鍊氣六層圓滿的修為，面容姣好，眉眼間透著幾分精幹。
裙擺繡著暗金流雲紋，腰間束著白玉嵌寶帶，華貴而不失雅致。
陳凡目光一頓。
聚寶樓管事。
他認出這紫裙女子，正是那日聚寶樓見到的那位紫裙女子。
「這位拍賣師是？」他喃喃道。
熊天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是聚寶樓那管事吧，我記得聚寶樓好像是萬寶商行聯合鄭家建立的。」
「萬寶商行？」
陳凡心中微微一凜，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雲墨炎那副《墨山墨水》，不正是出自於此嗎？
這時柳青依出聲：
「嗯，萬寶商行以『收錄天下奇珍』聞名東州。
「據說三百年前，他們甚至還拍出過一枚『築基丹』。雖然藥力已然不足一成，但還是因此名震東荒。」
「築基丹？」陳凡心頭一跳。
「沒錯，正是築基丹。
「那個傳聞能夠讓雜靈根修士都有望突破築基的靈丹。」
柳青依停頓片刻，旋即搖頭，
「不過這都是老黃曆了，那枚『築基丹』據說是被一位丹聖拍下。
「貌似是用來研究『築基丹』藥性和藥方替代。
「只可惜最終以『研究無果，築基丹損毀』告終。」
「……
「柳道友還真是見多識廣。」
陳凡應道，旋即目光再度落回場上女修。
熊天放撓了撓頭：
「這女修看著挺和氣啊，能鎮得住場子？」
話音未落，那紫裙女子忽然抬眸。
目光似有若無地朝陳凡包廂的位置掃了一眼。
那一眼，清冷如水，卻仿佛能穿透晶屏，直直落在人身上。
熊天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陳凡卻神色如常。
紫裙女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清越的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道友，承蒙抬愛，共襄此屆甲級拍賣盛會。妾身柳如煙，忝為今日掌拍。
「規矩不必多言，想來諸位都是熟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只是有一事，需得提前告知諸位。」
所有賓客聞言，紛紛豎起耳朵。
紫裙女子緩緩道：
「今日這場拍賣會，與往屆有些不同。」
「不同？」
其他包廂聲音傳來，似是有人忍不住出聲問道，
「何處不同？」
紫裙女子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上方。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穹頂之上，那湛藍的天幕忽然泛起一陣漣漪，一道道流光從天而降，化作無數光點，散落在每一座包廂上。
陳凡低頭一看。
自己面前的案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簡。
「此乃『拍品名錄』。」
紫裙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一件拍品的來歷、功效、煉製者、曾經的主人，皆記錄其中。
「諸位可自行翻閱，若有疑問，也可隨時詢問。」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意：
「甲級拍賣會，已舉辦三十一屆。
「三十一屆以來，鄭、周兩家秉承一個規矩。
「但凡能登上此台之物，必有其來歷。
「諸位道友手中的靈石，花在何處，買的是何人的手筆，傳的是何人的道統，都該清清楚楚。」
其他包廂響起一陣陣起伏的議論聲。
似是隔空交談般：
「三十一屆了……」
「我聽說周家老祖和鄭家老祖偶爾會來？」
「那都是傳聞，我可一次沒見過。」
「這等盛會，兩位老祖若是有暇，說不定真會現身……」
陳凡聽著那些議論，心中微動。
三十一屆。
若每屆都是這等規模，那鄭、周兩家積累的底蘊，該是何等驚人？
他正思忖間，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所有交談戛然而止。
場上的氣氛，不知何時變得凝重起來。
熊天放盯著屏幕，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柳青依雖強撐著神色淡然，但指尖卻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攥緊。
陳凡心頭一跳，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晶屏之內，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
白髮如霜，面容枯槁。
一身枯朽之氣，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其吹倒。
可就是這樣一位弱不禁風的老者，此刻卻讓整個會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陳凡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似有一座大山壓在心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想動，卻發現身體仿佛被釘在了原地，連手指都無法抬起。
不只是他。
包廂內的熊天放和柳青依。
甚至是整個會場，數百名修士。
此刻都噤聲不語。
那枯朽老者跟陳凡見過的所有修士都有所不同。
尤其是服飾。
穿的早已是被歲月淘汰的舊式長袍，與孤舟城格格不入。
法力波動凝成實質般，和那黑色朽氣混在一起，在周身緩緩流轉。
更詭異的。
那老者脖子上箍著一道烏黑的項圈，隱約可見其上密布的陣紋。
不僅脖子上，手上、腳上，甚至全身幾乎都被鎖鏈纏繞著。
即便如此，依舊影響不了老者步履從容。
跟隨其後的周家修士，則如臨大敵般，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臉凝重地盯著眼前老者。
為首那名周家修士約莫七八十。
似乎是鍊氣大圓滿修為，離那老者最近。
以這般修為，放在其他地方也算一方霸主了。
但在那老者身後，卻如雀見鷂，灰白鬍鬚不斷顫抖，整個人都在不停顫慄。
他手中緊緊抱著一個木盒。
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這木盒是能保住他們性命的護身符。
隨時準備啟用祭出。
陳凡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木盒的樣式，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了！
柳青依！
他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柳青依。
柳青依懷中的木盒，不知何時已被收回不見了。
「這就是周家那個老祖嗎？怎麼跟死囚一樣……。」
聲音從某處包廂飄出，帶著幾分好奇。
「隔壁包廂那個！你想死別在我旁邊啊。」
話音戛然而止。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那老者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只是一掃。
沒有任何殺意，沒有任何威壓，只是簡簡單單地看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
讓陳凡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螻蟻。
在那老者面前，他們所有人。
都不過是螻蟻。
似乎只需一念，這位弱不禁風的老者，便能將場上所有修士全數抹殺。
這便是築基修士嗎？
陳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鍊氣與築基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一層境界」能夠概括的。
那是天塹。
同樣是人，同樣是修士。
但眼前這老者，似乎是另一種更強大、更駭人的恐怖生靈。
「三……三百多年……」
身旁傳來熊天放斷斷續續的聲音，細若蚊蚋。
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這就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牌築基……師尊……在這人面前……」
柳青依趕忙打斷。
熊天放後知後覺，連忙噤聲。
陳凡隱約能從中聽出幾分意思。
熊天放口中的「師尊」，估計也是一名築基修士。
但在這位周家老祖面前，怕是也難以相提並論。
柳青依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唇，盯著晶壁外那道佝僂的身影。
她的眼神里。
有敬畏，有震撼，還有一絲極深的……渴望。
那老者只是站了片刻。
「諸位小友不必拘謹，來者皆是客。
「老夫只是隨便瞧瞧，想在這不多的時光再多看看。」
聲音不似人聲。
但全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傳音？
不，傳音是需要法力的。
那道聲音……
更像是將周遭朽氣壓縮到極致，掃向全場。
隨著老者話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氣勢如潮水般褪去。
會場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喘息聲。
紫裙女子站在拍賣台上，神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她微微一笑，聲音依舊清越動聽：
「今日周家老祖親臨，是我等之幸。
「老祖只是來看看，各位貴賓不必拘束。」
不必拘束？
陳凡心中苦笑。
剛才那一眼，怕是在場所有人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目光落回案几上的那枚玉簡。
這才是他今日該關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