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同我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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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下越厚。

  陳默已經忘了自己跑了多少趟了。

  累的沒招了的陳默又把人給送到了收容所里,沒選擇和底下的老弱婦孺們搶位置,倒掛著在天花板上一趴。

  打開手機,開始翻消息,看看附近哪還有空著的收容點。

  手機上的三個收容點已經全部變紅。

  舊城區辦事處滿員。

  東區項目宿舍滿員。

  緊急被拉出來開放的第九街體育館,也只剩下十一個位置。

  陳默看了一眼走廊。

  十一個位置連眼前的人都裝不下。

  老人躺在會議桌拼成的臨時床上。有人把外套蓋給孩子,自己坐在暖氣管旁邊發抖。負責學生項目的職員抱著登記表來回跑,剛安排完一個人,門外又有人敲門。

  敲門聲一直沒斷。

  陳默把手機塞回戰衣,跳回地面,轉身出去。

  工作人員追到門口。

  「蜘蛛俠,下一批不能送來了!」

  陳默站在雪裡回頭。

  工作人員手裡還抓著登記表,頭髮被汗粘在臉上。她身後的走廊已經擠得只能側身通過。

  「人太多了。」她說,「繼續收,裡面的人也會出問題。」

  這話沒錯。

  陳默連一句抱怨都說不出來。

  他可以抬起一輛車,可以砸穿一堵牆,可以把一個凍僵的人從六條街外抱過來。

  問題是抱過來以後放在哪。

  哥譚的黑幫有倉庫,有廚房,有車,有空樓。法爾科內和馬羅尼剛被燒掉的錢,足夠讓這座城市所有人暖著過完冬天。

  他們拿錢買槍,買法官,買那些專門把別人趕出房子的人。

  現在錢燒了。

  空房子還鎖著。

  陳默走進雪裡。

  「豐年好大雪啊…」

  風把這句話吹回他自己臉上。

  陳默沿街找到了兩個居民自己聚在一起形成的小收容點。

  第一處徹底滿了,值班人把廚房也鋪上了毯子。第二處還有地方,鍋爐卻壞了,屋裡的人圍著一隻電暖器。

  陳默沒敢再往裡面送人。

  他站在街口,第一次不知道下一趟應該往哪走。

  不遠處傳來輪胎空轉的聲音。

  一輛冰山餐廳的配送車陷在雪坑裡。司機下車鏟雪,塑料鏟剛挖兩下便從中間斷開。

  司機拿著半截鏟子,臉色難看得很。

  陳默落到車邊。

  司機抬頭看見蜘蛛俠,立即把車廂鑰匙拿了出來。

  「我今天送的是食物。」

  「我知道。」

  「沒有槍。」

  「很好。」

  「藥也沒有。」

  陳默看著他,歪了歪頭。

  司機握著鑰匙,開始後悔補充最後一句。

  陳默打開車廂。

  裡面裝著麵包、熱湯和幾箱餐廳食材。貨物只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足夠坐人。駕駛室的暖氣也開著。

  陳默回頭看向街角。

  一名男人正背著一個老人往這邊走。老人身上裹著窗簾,雙腳垂在男人腰側,一隻鞋已經掉了。

  陳默對司機說:「改路線。」

  司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馬明白了蜘蛛俠想幹什麼。

  「科波特先生沒讓我接人。」

  「那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給他打電話。」

  「第二呢?」

  「我把車抬過去砸在他的臉上,然後告訴他是你導致他挨的這頓打。」

  司機立刻拉開副駕駛的門。

  「我先打電話。」

  陳默把老人抱進駕駛室。

  又出去逛了一圈,把後面的車廂也塞進去了六個人,司機等他們抓穩,才撥通冰山餐廳。


  電話接通以後,司機小心解釋了。

  經理聽完只問了一句。

  「蜘蛛俠還在旁邊嗎?」

  司機轉過頭。

  陳默正蹲在車頭前面,用蛛絲把防滑板固定在輪胎下。

  「在。」

  「把車給他用。」

  司機愣了一下。

  「科波特先生知道?」

  「科波特先生暫時不知道。」

  經理說完,又補上一句。

  「祈禱蜘蛛俠會為你說話吧。如果他恰好忘記有你的存在了的話,那你會很慘,如果他沒忘記你的話,恭喜你,你要加薪了。」

  配送車離開雪坑,駛向第九街體育館。

  陳默跟在車頂上。

  他們到達體育館時,最後十一個位置已經沒有了。

  值班人員站在門裡,臉上的歉意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

  「現在怎麼辦?」

  陳默沒回答。

  車廂里有個孩子開始咳嗽。

  司機回頭看了一眼,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

  「聖若瑟教堂。」

  「那邊能收?」

  「冰山餐廳給他們送過聖誕物資。」司機看向前方的雪,「那個教堂的地下倉庫很大。」

  「人多嗎?」陳默皺了皺眉。

  收救助物資但是不辦事的教堂,他在漫威又不是沒遇見過,這有點勾起他不美好的回憶了。

  「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吧。」

  配送車調轉方向。

  司機再次拿起電話。這回他沒打給經理,直接撥給教堂。

  對面聽見冰山餐廳,又聽說蜘蛛俠正在車上,原本那句「已經滿員」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以先送來。」

  電話掛斷後,司機握著方向盤嘀咕:

  「他們怎麼突然有地方了?」

  陳默坐在車頂。

  「因為咱們哥譚的床位比較認車標。」

  冰雪被毒液吸收了很大一部分,但汽車行駛時帶過的寒風,又是那麼的刺骨。

  雪落在車頂,很快地蓋住了身著黑聖戰衣的陳默。

  鏡頭拉遠,白茫茫一片,看不見一絲黑色。

  面罩上白色的眼片眯起。

  一路無言。

  問就是冰天雪地說話凍嘴。

  聖若瑟教堂的側門很快打開。

  一名負責人帶著志願者站在門口。配送車還沒停穩,他便先看了一眼車頭上的企鵝傘,又抬頭確認蜘蛛俠確實坐在上面。

  「科波特先生安排的?」

  司機沒有替老闆認下這件事。

  「蜘蛛俠安排的。」

  負責人看著陳默。

  「那科波特先生知道嗎?」

  陳默從車頂跳下來,抱起車廂里的老人。

  「你們為什麼都這麼關心他知不知道?」

  沒人回答。

  這已經算回答了。

  負責人讓開側門。

  教堂里的人比陳默預想得多。

  長椅坐滿以後,過道也鋪上了毯子。聖誕裝飾還沒有拆,金色彩帶掛在柱子上,下面全是濕衣服和凍紅的手。

  祭壇前放著一隻很大的募捐箱。

  箱上的鎖擦得發亮。

  地下儲藏室也鎖著。

  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成箱的毛毯、取暖器、罐頭和藥箱。紙箱擺得整整齊齊,捐贈人的名字全部朝外,旁邊甚至放好了明早合影用的座次表。

  陳默把老人送到長椅旁邊,走到儲藏室門口。

  「裡面的取暖器為什麼不用?」


  負責人擋住門。

  「這批物資明早統一發放。」

  陳默看了一眼坐在冷地板上的人。

  「那今晚呢?」

  「我們已經盡力了,這是神降下的考驗。」

  負責人說這句話時,手仍然按著儲藏室鑰匙。

  陳默忽然很累。

  這種門,他一根手指就能拉開。

  拉開以後呢?

  警察會來。

  教堂會說蜘蛛俠搶劫慈善物資。

  捐贈人會在鏡頭前質問為什麼破壞程序。

  等他們爭完,雪還在下。

  而這座教堂卻不能再繼續庇佑著快要凍死的信徒了。

  他一路把人往門裡送。

  哥譚一路把門關上。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

  一個飽經風霜但看起來年紀並沒有很大的男人蜷在最後一排長椅邊。

  工作褲上全是水泥,鞋裡積著化開的雪。

  有人給他蓋了一件外套,外套下面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弱。

  陳默跑過去。

  男人的脈搏快得發亂,呼吸已經帶上了水聲。

  「他什麼時候來的?」

  一名老修女蹲在旁邊。

  「下午。工地的人把他放在門口。醫院沒有床,慈善診所今天關門。」

  「救護車呢?」

  「聽說他還有個女兒,放過他吧。」

  陳默拿出手機,撥通急救電話。

  等待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一聲。

  又一聲。

  沒有人接。

  哥譚市和紐約大都會並肩的大城市。

  這裡的人很多很多。

  人太多了。

  男人的右手攥在胸前,指節已經發白。他嘴裡反覆念著幾句西班牙語。老修女聽不懂,只能用毛巾擦掉他嘴邊的血。

  教堂正門在這時被人推開。

  風卷著雪撲進大廳。

  奧斯瓦爾德·科波特撐著雨傘走進來。

  司機看見老闆,整個人縮回配送車後面。

  教堂負責人卻鬆了一口氣。他顯然以為真正能管住蜘蛛俠的人終於到了。

  企鵝人收起雨傘,先看見大廳里的人。

  隨後看見披在凍傷者身上的冰山餐廳桌布。

  他的目光沿著桌布找到保溫桶,又從保溫桶找到那輛擅自改過路線的配送車。

  經理追進教堂。

  「科波特先生,我可以解釋。」

  奧斯瓦爾德把雨傘交給他。

  「你最好可以。」

  經理接住傘,趕緊翻開手裡的配送記錄。

  「蜘蛛俠臨時徵用了兩輛車。車輛沒有損壞,貨物沒有丟失,油耗正在記錄。司機加班費也——」

  「停。」

  奧斯瓦爾德看見了陳默。

  剛才還壓著火氣的臉立刻換上笑容。

  「您如果需要車,當然可以直接告訴我。」

  陳默還在聽電話里的等待音。

  「我沒你號碼。」

  「我馬上給您。」

  「先解決這個。」

  陳默指向儲藏室。

  「裡面有取暖器,有毛毯。負責人準備等明早記者來了再發。」

  奧斯瓦爾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教堂負責人走過來,開始解釋捐贈流程。

  企鵝人沒聽完。

  角落裡的男人又咳了一聲。

  這次連血都沒能咳出來。

  「Mi hija……perdóname……」


  「Señor……perdóname……」

  奧斯瓦爾德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拿回自己的雨傘,朝最後一排長椅走去。

  那句西班牙語還在繼續。

  女兒,對不起,對不起。

  上帝,原諒我,原諒我。

  奧斯瓦爾德走到長椅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死狗。

  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詞。

  年輕男人的工裝濕透了,藥片從口袋裡掉出來,泡在鞋邊的髒水裡。他活著時在工地賣力氣,身體壞了以後便被送來教堂。

  沒有醫生。

  沒有床。

  連蓋在身上的外套都不屬於他。

  這樣的死狗,哥譚每天都能多出幾十上百條。

  陳默終於接通急救電話。

  調度員報出東區現有的事故數量,又讓他等待至少四十分鐘。

  陳默低頭看著男人越來越弱的呼吸。

  「四十分鐘以後,你們可以直接聯繫殯儀館。」

  「抱歉,先生,我只能按照順序派車。」

  「他沒有四十分鐘。」

  「我知道,抱歉,先生。」

  電話那邊同樣疲憊。

  這句「我知道」讓陳默徹底說不出話。

  調度員知道。

  教堂負責人知道。

  那些把人扔在門口的工地管理者也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他快死了。

  然後繼續等。

  陳默掛斷電話,打開布魯斯的私人聯繫頁面,把地址和病人的情況發過去。

  奧斯瓦爾德蹲在男人面前,用西班牙語問他叫什麼。

  「埃米利奧……」

  男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名字說完。

  埃米利奧·岡薩雷斯。

  二十八歲。

  建築工人。

  他接下來說得很亂。牌桌、債、女兒,還有幾個男人要把露西亞帶走。

  奧斯瓦爾德聽完以後,臉上只有厭惡。

  「他賭博。」

  陳默把埃米利奧濕透的工裝扯開。

  「現在是評價生活作風的時候?」

  幾張投注單從工裝內袋掉出來。

  旁邊還有一隻沒有標籤的藥瓶。

  企鵝人用傘尖撥了一下藥瓶。

  「他靠這些東西撐著幹活,又把掙來的錢送進牌桌。現在債主去找他的女兒。」

  埃米利奧蜷在長椅上,喉嚨里又響起那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水聲。

  奧斯瓦爾德握住傘柄。

  很多年前,他隔著臥室門聽過同樣的聲音。

  父親從凍雨里回來的那天,沒有拿傘。

  門廳明明放著三把。

  但他嫌麻煩。

  他總是那樣,他要忙的事,要擔心的事太多了,他沒有精力去看天氣預報,去關心今天是否會下雨,是否會出現問題。他不在乎,他也沒有精力在乎。

  他沒有選擇。帶不帶雨傘出門根本不是他的選擇。

  夜裡,咳嗽聲隔著門傳出來。

  奧斯瓦爾德蹲在走廊上數父親兩次呼吸間隔了多久。

  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咳嗽也從最開始的劇烈變得慢慢的微弱。

  十。

  九。

  八。

  奧斯瓦爾德聽見了母親壓抑著的啜泣。

  三。

  二。

  一。

  裡面沒有動靜了。

  他準備繼續數,父親終於吸進下一口氣。


  母親把他從門邊拖走。

  她關上臥室門,將一把雨傘塞進奧斯瓦爾德的懷裡。

  傘柄撞得他胸口發疼。

  從那天以後,奧斯瓦爾德出門必須帶傘。

  下雨要帶。

  下雪要帶。

  晴天也要帶。

  父親嫌麻煩沒有拿走的東西,全部留給了他。

  埃米利奧又停止了呼吸。

  陳默托住他的下巴,清理堵在口中的血和痰。

  奧斯瓦爾德看著體型勁瘦的蜘蛛俠,看著那雙強而有力的手,如此溫柔地照看的那條死狗。

  模糊的回憶里,這雙手似乎也曾溫柔地照看過他。

  這雙手的主人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生命在他面前消亡。

  奧斯瓦爾德又突然好奇。

  面罩下的蜘蛛俠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呢?

  和他父親死的那晚的母親一樣嗎?

  眼含著淚水?強行平復的情緒?

  愛?憐憫?恨?無力?

  幾秒以後,男人重新吸進一點空氣。

  奧斯瓦爾德突然又開始生氣。

  他先氣這個賭徒。

  蠢到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蠢到讓女兒替他付帳,臨死時只會躺在教堂里向上帝道歉。

  接著,他看見了儲藏室的鎖。

  負責人還站在那裡。

  滿教堂的人都看得見裡面的毛毯和取暖器,鑰匙卻一直留在負責人手中。

  奧斯瓦爾德站起來。

  「開門。」

  負責人抱住鑰匙。

  「科波特先生,這批物資有固定名單。明天的捐贈儀式——」

  奧斯瓦爾德走到他面前。

  雨傘落在地面,發出一聲脆響。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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