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也要下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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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里斯老師在講台上繼續訓話。

  訓完考試,訓出勤。

  訓完出勤,訓工作態度。

  訓完工作態度,又開始訓食堂排隊不要打架,不要把餐券拿去賭,不要替別人冒領,不要試圖把投訴郵箱當許願池用。

  一個上午,她像一台被咖啡強行驅動的老舊機器,咔噠咔噠地把這群散裝學生往正常社會的方向推。

  推得很費勁。

  但她沒有停。

  陳默一邊聽,一邊困得點頭。

  他想,莫里斯老師真是個好老師。

  標準意義上的那種。

  嚴厲。

  暴躁。

  看起來隨時想辭職。

  但真的在乎學生。

  這種老師在他老家的高中可能很多,但是在阿美利卡,尤其是在哥譚的高中,簡直人間奇蹟。

  但,這裡是哥譚,好老師的評定標準可能不太相同。

  比如。

  好老師下班以後,也可能還有另一份工作。

  夜色落下來之後,莫里斯老師離開學校。

  她沒有直接回家。

  她穿過兩條街,繞開學校附近新增的巡邏點,在一間關門的洗衣店後門停下。

  白天那件皺巴巴的教師外套被她脫下來,掛進儲物櫃。

  裡面是一套深色衣服。

  袖口收緊。

  鞋底防滑。

  外套內側有舊血跡洗過後的淡痕。

  她把頭髮重新紮緊,摘下眼鏡,露出一張比白天更冷、更硬的臉。

  有人在後門等她。

  一個身材矮胖的男人靠在牆邊,嘴裡嚼著口香糖,西裝穿得很不合身,像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之後忘了改尺碼。

  「莫里斯。 」男人笑了笑,「學校那邊怎麼樣?」

  莫里斯老師把袖口扣好。

  「比你想的好。」

  男人挑眉。

  「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看你站在哪邊。」

  男人笑得更深了。

  他叫達米安諾,附近幾個街區里負責「學生生意」的小頭目之一。

  所謂學生生意,名字聽起來很寬泛。

  事實上也確實很寬泛。

  跑腿。

  望風。

  偷貨。

  賣藥。

  轉運。

  偶爾替人背鍋。

  哥譚的黑幫很早就明白,未成年人的命便宜,恐懼輕,腦子熱,腿腳快,而且一開始還會以為自己很酷。

  這是一片很好用的市場。

  以前這片市場像沒人管的下水道。

  現在,有人開始往下水道口加鐵柵欄了。

  達米安諾對此很不高興。

  「我聽說韋恩那邊把老師的補貼也提了?」他說,「連你們這種人現在都能拿到正經錢了?」

  莫里斯老師看他。

  「我們這種人?」

  達米安諾攤開手:「別誤會。我尊重教育工作者。非常尊重。沒有你們,我們哪來那麼多識字的孩子幫忙記帳?」

  莫里斯老師沒有笑。

  達米安諾也不需要她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有沒有好苗子?」

  「什麼好苗子?」

  「天賦好的。」他說,「膽子大,手腳快,腦子活,家裡沒人管。那種孩子留在學校也浪費,不如早點找條路。」

  莫里斯老師淡淡道:「現在他們有路了。」

  達米安諾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兼職?學生餐?韋恩集團那幾張表格?」

  「至少不用替你們賣東西。」


  「話別說得太絕。」達米安諾說,「孩子總要花錢。吃飽飯之後還想買別的。鞋,煙,遊戲機,女朋友,面子。學校管不了所有欲望。」

  「但能管住一部分餓肚子的人。」莫里斯老師說。

  達米安諾盯著她。

  「強化劑呢?」

  莫里斯老師終於皺眉。

  「大麻還不夠嗎?你們還要在學校里賣什麼?」

  「別那麼緊張,我只是問問市場。」達米安諾語氣輕鬆,「現在孩子們有錢了。以前他們沒錢買,現在可不一樣。工作補貼,餐食補貼,舉報獎金。韋恩集團往街上撒錢,總得有人幫忙回收一點。他們需要兩個高級的貨。」

  莫里斯老師的手慢慢停在腰側。

  「你最好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你以前不會這麼回答我。」達米安諾說。

  「以前我白天教書,晚上替你們做事。」莫里斯老師說,「因為學校那點工資付不起房租,付不起藥,付不起我媽養老院的帳單。」

  她看著他,聲音很平。

  「現在付得起了。」

  這句話之後,後門外的小巷安靜了一瞬。

  達米安諾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當然聽懂了。

  莫里斯沒有直接說她想退出,但它就是這個意思。

  而且這傳遞出了一個更可怕的信號。

  因為這意味著韋恩集團不只是在搶學生。

  還在搶老師。

  一個能管住學生、能摸清學校、能分辨誰缺錢誰缺飯誰快掉進溝里的老師,比十個街頭小混混都有價值。

  以前這種人被生活壓著,只能白天站講台,晚上站碼頭。

  現在有人把她從泥里往外拉。

  誰還願意回去?

  達米安諾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

  「好事。」他說,「真的,莫里斯,我替你高興。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莫里斯老師沒有接話。

  達米安諾繼續說:「不過上面讓我問問,學校那邊有沒有人開始嚼舌根。說我們的人剋扣餐食,說有些餐廳帳目不乾淨,說有人冒領學生工作餐。」

  莫里斯老師冷淡地說:「如果是真的,就讓他們停手。」

  「如果不是真的呢?」

  「那就更不用怕查。」

  達米安諾笑出了聲。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老師了。」

  「我本來就是老師。」

  「你也是我們的人。」

  莫里斯老師看著他。

  她沒有立刻否認。

  因為哥譚不喜歡乾淨的切割。

  很多東西不是一句「我不幹了」就能結束的。

  帳本不會消失。

  舊案不會消失。

  認識你的人不會消失。

  曾經替你遞刀的人,也不會因為你開始拿粉筆,就忘記你拿刀的樣子。

  「我會留意學校那邊。」莫里斯老師說,「誰在亂傳,誰在亂碰學生,我會知道。」

  達米安諾的笑意又回來了些。

  「這才對。」

  莫里斯老師卻補了一句:「但別讓我看到你們把東西伸進教室。」

  達米安諾看著她,慢慢嚼著口香糖。

  「你威脅我?」

  「我提醒你。」

  「用老師的身份,還是用以前那個身份?」

  莫里斯老師把眼鏡收進口袋。

  「用哪個你聽得懂,我就用哪個。」

  小巷另一頭傳來一點動靜。

  兩個手下拖著一個年輕混混走過來。

  那人嘴裡還在罵,罵得很難聽,說什麼學校那邊現在一個個都裝乾淨,說什麼韋恩集團算什麼,說什麼他們幫派遲早把那些舉報郵箱的人挖出來。


  莫里斯老師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沒有課堂上的疲憊。

  只有冰冷。

  達米安諾攤手:「看,嚼舌根的來了。說是他挑釁了我們的人,還在酒吧里吹牛,說知道誰在學校里遞消息。」

  莫里斯老師走過去。

  那個混混原本還想罵,抬頭看見她的臉,聲音卡了一下。

  顯然認識。

  或者至少聽說過。

  「莫里斯?」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學校——」

  她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到旁邊那張舊桌子上。

  動作很快。

  很熟練。

  像點名。

  也像判卷。

  「我問,你答。」她說。

  混混想掙扎。

  旁邊有人把一個透明魚缸放到桌上。

  水聲晃了一下。

  裡面幾道小小的黑影迅速游過。

  混混的臉色變了。

  莫里斯老師低頭看著他,語氣像上午在教室里說「嚴禁作弊」一樣冷靜。

  「第一,誰讓你去學校附近打聽舉報人的?」

  混混不說話。

  莫里斯老師把魚缸往他面前推近了一點。

  水面輕輕晃動。

  她沒有描述裡面是什麼。

  不需要。

  混混已經看見了。

  達米安諾站在一邊,臉上掛著笑,眼神卻一直停在莫里斯老師身上。

  像在看一把快要從自己手裡滑出去的刀。

  莫里斯老師沒有回頭。

  她只是盯著那個混混。

  「第二,你們有沒有碰學生餐?」

  混混牙齒開始打顫。

  「第三。」她聲音低下來,「都有誰在學校里賣東西?」

  巷子裡很冷。

  遠處城市燈光閃爍,像一片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災。

  白天的學校里,學生們還在罵考試,罵分班,罵老師,罵韋恩集團。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老師下班以後站在這裡。

  也不知道她曾經屬於哪裡。

  更不知道她現在心裡想的不是錢,不是地盤,不是重新得到哪個頭目的信任。

  她想的是下一次考試。

  想的是那幾個嘴上說要作弊、但今天真的翻開書的孩子。

  想的是如果好班能分出來,如果補貼還能繼續,如果食堂能穩住,如果巡邏點能守住。

  也許真的會有幾個孩子不用進她曾經走過的那條巷子。

  也許真的會有幾個孩子,能從哥譚的泥里爬出去。

  哪怕只有一個。

  也值得她再站一天講台。

  莫里斯老師彎下腰,聲音冷得像刀。

  「回答我。」

  混混終於崩潰似的開口。

  達米安諾站在陰影里,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

  這一晚,海倫·莫里斯依舊完成了她的工作。

  白天的。

  和夜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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