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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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得很快。山裡的夜不比鎮上,太陽一落,光線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眨眼就暗下來了。

  裴聿白從獨院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不是很亮,薄薄的一層光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影子淡淡的。他穿過迴廊,走到前殿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了。

  沈予洲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盞燈。燈是紙糊的,紅色的,底下墜著一根細竹籤。

  程硯秋站在他旁邊,也在看自己手裡的燈。

  紀時予蹲在一邊,正試著把燈撐開,動作很小心,怕把紙弄破。

  孟敘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也拿著一盞燈。

  其他嘉賓也在等著放燈。

  「今晚是我們在月老廟的最後一晚。」孟敘說:「明天一早啟程,去下一個地方。今晚沒什麼任務,就是放燈。當地人說,在月老廟放燈,願望更容易被聽到。」

  沈予洲舉起手裡的燈:「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孟敘想了想:「大概吧。」

  幾個人各自撐好了燈。沈予洲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一支筆,在燈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程硯秋湊過去看了一眼,沒看清,沈予洲就用手捂住了。

  姜晚棠拿著筆,猶豫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個字。

  裴聿白沒有寫字。他撐好燈之後,把燈舉起來看了一眼,紅色的紙在月光下半透明,能看到裡面蠟燭的影子。

  和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老槐樹底下。

  他還是穿著一件紅色的衣袍,跟昨晚一樣,站在陰影里,雙手垂在身側,安靜地看著他們。

  月光照在他的光頭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沈予洲第一個放燈。他舉著燈跑到空地中間,彎著腰,把蠟燭點著了。

  火苗跳了幾下,穩住了,熱氣把燈撐得鼓起來。他鬆開手,燈晃了一下,慢慢往上飄。

  「飛了飛了!」沈予洲仰著頭喊。

  其他人也陸續放了燈。

  裴聿白站在最後面,看著他們的燈一盞一盞地升上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燈,點著了蠟燭。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他把手鬆開,燈飄了起來。

  和尚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些燈,忽然輕輕念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姜晚棠放完燈之後沒有走回人群。她站在空地邊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筆,筆尖上還沾著墨。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老槐樹走過去。

  和尚看到她走過來,沒有動。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師傅。」姜晚棠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我想問一個人。」

  和尚看著她,沒說話。

  「亓官先生。他還在這裡嗎?」

  和尚的目光從姜晚棠臉上移開,看了一眼天上的燈。燈已經飄得很高了,散在夜空里,分不清哪一盞是誰的。

  「你找他做什麼?」

  姜晚棠的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雲隱鎮是我外婆的老家。小時候聽她提起過,這裡有一位亓官先生,在姻緣的事情上可以替世人解惑。」

  「她說那位先生很靈,她年輕時也去問過。剛才在偏殿看到亓官先生解簽,我猜他應該是那位亓官先生的後人。所以想問他一些問題。」

  和尚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月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亓官緣每年只上一次月老廟。一次只給三個人解簽。今天白天,他已經解完了三個人的簽。人已經走了。」

  姜晚棠的手指停了一下:「走了?去哪裡了?」

  「貧僧不知道。」

  沈予洲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姜晚棠後面,手裡還拿著那支寫字的筆。

  他聽到和尚的話,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為什麼只解三個人的簽?多解幾個不行嗎?」

  和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亓官緣的簽,只解孽緣。」

  沈予洲愣了一下:「孽緣?」

  「不是所有的紅線都該牽在一起。有些緣是錯的,有些緣是債的,有些緣是還的。亓官緣解的,就是這些。」


  和尚說完,抬頭看著天上的燈。

  最後一盞燈已經飄遠了,只剩下一片橘紅色的光點,混在星星里,分不清哪個是燈哪個是星。

  沈予洲還想再問,程硯秋從後面拉了他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程硯秋搖了搖頭。沈予洲把嘴閉上了。

  姜晚棠站在原地,低著頭,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站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謝謝師父」,然後轉身走了。

  團扇還握在手裡,沒有搖,垂在身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

  紀時予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姜晚棠的背影。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裡的燈紙被他捏出了一個褶皺。他低下頭,把褶皺撫平,又抬起頭,目光還是落在那個方向。

  沈予洲湊到程硯秋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亓官緣好奇怪啊,一年只上一次山,一次只解三個人的簽。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嗎?」

  程硯秋沒理他。

  沈予洲又說:「他到底住在哪裡啊?上次我們從山裡走出來走了兩個小時,那個地方也太遠了。」

  程硯秋還是沒理他。

  林晏如站在一邊,聽著沈予洲的話,沒有接。

  她看了一眼裴聿白。裴聿白站在空地邊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燈。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從側面看過去,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燈放完了。空地上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

  和尚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老槐樹底下空空的。

  孟敘拍了拍手:「好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要趕路。」

  沈予洲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跟著程硯秋往回走。

  裴聿白沒有跟任何人走。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天上已經不太能看得到的燈。

  回到獨院的時候,對面院子的門還是關著的。月光照在門上,門板上的木紋清晰可見。門縫裡黑漆漆的,沒有燈。

  裴聿白看了一眼,推門進了自己的院子。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窗戶開著,月光從外面照進來,他閉上眼。

  然後他睡著了。

  一覺到天亮。

  裴聿白醒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窗外的光是灰藍色的,竹子的影子還在地上,比昨晚短了一些。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

  他沒有再躺下。下床,洗漱,換衣服。今天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深灰色的T恤,深色長褲,跑鞋。

  他把劇本收進包里,把包放在床頭,然後拿起手機,給孟敘發了一條消息:我先下山了。在鎮上等你們。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門出去。

  穿過前殿的時候,廟裡的和尚正在掃院子。不是昨天那個紅衣和尚,是一個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青石板。

  看到裴聿白,他停下來,雙手合十,微微低頭。裴聿白也點了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出了月老廟的大門,是一條下山的石階。

  往下走比往上走輕鬆得多。裴聿白走得不快,步子很大,一步跨兩級。

  石階兩邊的樹還很暗,看不清楚是什麼樹,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影子。山下的鎮子還睡著,沒有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冒出細細的白煙。

  下了山後裴聿白沒有回民宿。

  他沿著村口的路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那個方向通往後山,就是他們第一天采蘑菇時去的那片林子。

  路不好走,越走越窄,越走越偏。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變成了土路。

  兩邊的樹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條綠色的隧道。

  裴聿白沒有猶豫,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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