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晨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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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聿白分到的獨院不大。

  一扇木門,進去是一個小天井,鋪著青磚,角落裡種著一叢竹子。

  正對著是一間臥房,推門進去,床鋪已經收拾好了,被褥是乾淨的,枕頭邊放著一盞油燈。

  裴聿白站在天井下,看了一眼對面的方向。

  他的院子挨著一道矮牆,牆那邊還有一座院子,比他這間大許多,門口沒有掛牌子,看不出是誰住的。

  他沒多看,轉身進了屋。

  洗漱的地方在院子後面,一個單獨的隔間,不大但乾淨。

  熱水是現成的,用木桶裝著,上面蓋著棉布保溫。裴聿白簡單洗漱完,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坐在床邊,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

  那是他下一部戲的劇本。下個月就要進組,導演是個很嚴格的人,對台詞要求極高。

  裴聿白雖然從來不把「努力」掛在嘴上,但他對戲的態度圈內人都知道。每一部戲的劇本,他都會提前背下來。

  他翻開劇本,今天要看的是第三幕。

  一場很長的對手戲,台詞多,情緒轉換快。他低著頭,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動,像是在默念。

  院子裡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竹子,沙沙響幾聲,然後又安靜了。

  看了大概半個小時,他聽到了一點動靜。

  是從牆那邊傳來的。像是有人推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重,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的。

  腳步聲穿過院子,進了屋,然後沒聲了。

  裴聿白抬頭看了一眼牆的方向。牆不高,能看到對面院子的屋頂,瓦片上落了幾片竹葉。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劇本。

  又看了大概一個小時,他把劇本合上,放在枕頭邊,吹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戶外面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

  裴聿白躺下去,閉眼。

  周圍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空調外機的聲音,沒有樓下半夜還在吵的鄰居。

  只有風,偶爾吹一下,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他有失眠症,好幾年了。

  平時在劇組,收工之後要翻來覆去到凌晨兩三點才能眯一會兒。

  但今晚,他閉上眼之後,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沒有劇本,沒有通告,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安靜得像被人把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清空了。

  不過一會,他睡著了。

  一覺到天亮。

  裴聿白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戶外面的光還是灰藍色的,竹子的影子映在窗紙上,細細長長的一根。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愣了一下。

  昨晚睡著了。而且睡了一整晚。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沒有頭疼,沒有疲憊,整個人像是被泡在溫水裡泡了一整夜,鬆快得不太真實。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雲隱鎮這邊的房子,幫我看看有沒有能買的。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下,下床,換了衣服。黑色的背心,深灰色的運動短褲,跑鞋。

  跟昨天早上穿的那套差不多。

  他推門出去。

  天還沒大亮,院子裡的青磚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點滑。空氣很涼,吸進去覺得整個肺都乾淨了。

  他站在院子門口,左右看了看。左邊是迴廊,通往月老廟的方向。

  右邊是一條小路,沿著林子邊緣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裡。

  他選了右邊。

  跑了幾步,經過對面那座院子的門口。門關著,安安靜靜的,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裴聿白沒停,繼續往前跑。

  小路沿著林子邊緣走,一邊是月老廟的圍牆,青灰色的磚牆,上面爬著藤蔓。

  另一邊是樹林,樹不高,但很密,枝葉交纏在一起,擋住了裡面的視線。路面是碎石子鋪的,踩上去沙沙響,比石板路軟,跑起來不累。


  他跑了一會兒,前面被幾棵樹擋住了。樹長得歪歪扭扭的,枝幹橫出來,把路堵了一大半。

  但樹和樹之間還有縫隙,側身能擠過去。

  裴聿白放慢速度,側身從那幾棵樹之間穿了過去。

  然後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個山間溫泉。

  不大,水面上飄著白色的霧氣,熱騰騰的。池子是石頭砌的,邊緣長著青苔,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

  溫泉水從池子的一側流進來,發出很輕的咕嘟聲,又從另一側流出去,順著一條小溝渠消失在林子裡。

  溫泉池子裡有一個人。

  背對著他。銀色的長髮散在水面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那些頭髮被它的主人全部攏到了一邊,繞過脖頸,垂在肩側,露出整個後背。

  背很白,不是那種沒曬過太陽的白,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白。

  肩胛骨的輪廓很清楚,像兩片微微張開的翅膀。脊背中間有一條淺淺的溝,順著脊柱一路往下,延伸到腰窩。

  腰窩很深,兩個小小的凹陷,在腰和臀部之間,被水線剛好擋住一半。

  溫泉的水汽在他周圍飄著,銀髮濕了,貼在皮膚上,銀色與皮膚的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幅畫。

  裴聿白站在樹後面,眼睛沒動。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是空的。

  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想」的空,是那種「想不出任何東西」的空。

  所謂腦子一片空白,不過如此。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溫泉里的人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他微微偏了一下頭,銀髮從肩側滑下來,露出半邊臉。

  是亓官緣。

  他朝裴聿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往岸邊走。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水珠從他身上往下淌,順著腰線,大腿,小腿,流回池子裡。

  他的身體在水面以下的部分看不太清,但肩膀,胸口,手臂的線條在水汽里若隱若現。

  裴聿白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最後他垂下眼皮,但睫毛還在顫。

  亓官緣走到岸邊,伸手撈起旁邊石頭上搭著的一件紅色衣袍。

  那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他拿起來抖開,披在身上。

  動作很自然,不急不慢的,絲毫不認為,被看光了,應該羞恥的是自己。

  他系好衣帶,攏了攏濕漉漉的頭髮,把那些銀絲全部扒拉到了前面,垂在胸前。然後他轉過身,朝裴聿白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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