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驢車(新年快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旗倒了!!!」

  悽厲的尖叫穿透炮聲,像一把刀子扎進武明凰的心口。

  她趴在泥地里,半邊臉埋在爛泥和血水裡,耳邊是肅王粗重的喘息,還有咚咚咚的心跳。

  肅王掙扎著撐起身體,老邁的胳膊抖得厲害。

  他跪在武明凰身側,擋住飛濺的土塊和碎肉,朝前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面「武」字皇旗,已然倒下。

  那裡本應站著的六名執旗親兵,現在只剩下一堆爛肉和幾截還在冒煙的碎布。

  「天罰!是天罰!!」

  不知誰先喊出來的,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腔。

  然後整個河岸就炸了。

  扔掉兵器,推開袍澤,踩過傷兵的胸口,往任何沒有炮聲的方向狂奔。

  「妖術!梁國會妖術!」

  「神發怒了!快跑!」

  那些最精銳的士卒,此刻扔掉頭盔,扔掉長矛,扔掉鐵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更讓肅王眼眶發紅的,是那些跪下的。

  有人跪在血泊里,朝著河對岸那些黑色的炮口磕頭。腦袋砸在泥地里,砸得砰砰響,一邊砸一邊念著什麼,像在求饒,像在懺悔。

  第二發炮落在他們身邊。

  三個人炸成碎肉,後面四個被氣浪掀翻,爬起來繼續磕頭。

  「是神罰!我們不敬神明!我們該死!」

  沒人告訴他們那是火炮。

  沒有人告訴他們金國早就用這東西在北境屠殺邊軍。

  他們只聽過高遂敗了,敗給「妖器」,敗給「蠻夷詭計」。他們以為那不過是不入流的奇技淫巧,靠勇武就能砍翻。

  現在他們知道了。

  來不及了。

  肅王眼眶發紅,但沒有喊。

  他只是把武明凰從泥地里扶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像一塊石頭:

  「陛下,站起來。」

  武明凰站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她看著那些潰散的兵,看著那些磕頭的人,看著那些被炸成碎肉的袍澤,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

  「陛下——!!!」

  一個人影猛地衝過來,渾身是血,臉上滿是硝煙燻出的黑灰。他手裡攥著一柄長戟,戟刃上還在往下滴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文定都。

  梁國前線原主帥,一個月前被武明凰御駕親征的聲勢壓下去、留在中軍當偏將的年輕人。他此刻渾身浴血,像從血池裡爬出來的。

  他衝到近前,看見肅王已經護在武明凰身側,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

  「肅王殿下!末將來遲!」

  肅王沒有廢話:「起來。馬呢?」

  文定都喉結滾動:「末將的馬……方才被炸死了。陛下的馬……」

  他扭頭看向剛才拴馬的地方。

  三匹馬都沒了。

  血肉和馬鞍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剩半截馬腿還系在拴馬樁上。

  又一發炮彈落在五十步外,泥土和碎肉劈頭蓋臉砸過來。

  文定都下意識擋在武明凰身前。他脊背弓著,像一堵牆。

  肅王沒有動。他死死盯著那些潰散的京營精銳,盯著那些互相踩踏、互相捅刀子的「自己人」,咬著牙,一字一句:

  「盾兵——往兩側散!不要堵在河岸!」

  他的聲音在炮聲中幾乎聽不見,但身邊幾個親兵聽見了,開始拼命往人群里擠,試圖傳達命令。

  「弓箭手,朝天上射,震懾瘋兵!」

  「高遂呢?高遂在哪兒?」

  「末將去找!」文定都拔腿就跑。

  跑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肅王正拽著武明凰,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屍體和碎肉,往東邊走。那裡有一道土丘,勉強能擋住炮口直射。

  他身後,幾個親兵拼死護著,刀砍向每一個試圖衝過來的瘋兵。不管那瘋兵穿的什麼衣服、說的是什麼話。


  文定都咬咬牙,繼續往前沖。

  高遂就在五十步外。

  他沒有跑。

  他渾身是血,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印,卻還在嘶聲吼著什麼。

  「結陣!結盾陣!炮打不透盾——!」

  沒人聽。

  他繼續吼。

  「那不是妖術!是火器!金國的火器!老子在北境跟這東西打了半年!結陣就能擋住!」

  炮落在身旁。

  他身邊的親兵,三個人同時不見了。原地只剩下一灘血,和一截還在抽搐的胳膊。

  高遂站在那裡,張著嘴,吼不出來了。

  炮聲還在響,慘叫還在響,但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是看著那灘血,那截胳膊。

  文定都衝到他身邊,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高將軍!肅王殿下讓您撤!」

  高遂甩開他的手,死死盯著河對岸那些還在噴火的黑色炮口,眼眶通紅。

  「火器……金國的火器……」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在北境跟這東西打了半年……我知道怎麼擋……」

  「擋不住了!」文定都吼道,「軍心散了!他們都以為是天罰!」

  高遂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死灰。

  「走。」

  兩人踉踉蹌蹌往回跑。

  跑到半路,文定都忽然停住。

  「那邊!」

  他指著側前方。

  一輛車。

  不是戰車,不是馬車,是一輛驢車。

  破破爛爛的木板拼成的車架,兩個輪子一大一小,車轅上拴著一頭灰毛驢。

  車架旁邊,倒著兩具屍體。

  民夫的屍體。

  他們逃跑時丟下了車,被潰兵砍死了。胸口好幾個血窟窿,眼睛還睜著,瞪著天。

  文定都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扯斷韁繩,抓住驢的籠頭。驢嘶叫著尥蹶子,被他死死按住。

  「陛下——!」他回頭吼道,「這裡有車!」

  肅王拽著武明凰跑過來。

  武明凰看見那輛破破爛爛的驢車,整個人愣住了。

  驢車。

  她從小在皇宮長大,見過馬車、牛車、御輦、鑾駕。

  她坐過鑲金嵌玉的御輦,坐過八匹白馬拉的鑾駕,坐過能躺能臥的鳳攆。

  沒見過驢車。

  那東西是兩個輪子一塊木板,上面連個棚子都沒有。

  木板上還有沒幹透的泥,和幾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已經發黑的血。

  車軸吱呀作響,好像隨時會散架。

  「朕……」她的聲音在發抖,「朕要騎驢車……」

  最後幾個字,她說不出口。

  肅王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冷靜。

  「陛下,」他的聲音很低,「上車。」

  武明凰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催促,沒有慌張。

  只有一種六十歲老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此刻只想保住皇帝性命的——

  平靜。

  遠處,又一聲炮響。

  慘叫如潮。

  武明凰閉上眼。

  她想起在金鑾殿上,她意氣風發地宣布御駕親征。

  她想起剛才在漳水北岸,她望著那五千梁軍,笑著說是來送死的。

  她想起剛才,那面「武」字皇旗在她身後倒下。

  她睜開眼。

  翻身上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