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看見人,也看見全局,所以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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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最近拍板越來越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壞事?」

  孫婉沒有接話。

  她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著。

  夏啟抬起頭。

  「以前決定救一個人,我會想很多,想計劃,想風險,想會不會拖累其他人。」

  」猶豫的時間很長,有時候長到自己都覺得窩囊。」

  「現在不一樣了,我能在幾分鐘內改變整個行動安排,礦洞裡有人被困,我決定前去營救。」

  「給特戰隊申請探親假,我也敢直接去找秦老申請。」

  他的手指停住,不再敲。

  「拍板越來越快。」

  夏啟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我真怕有一天,會把傷亡只當成數字。」

  孫婉沒有立即安慰。

  她重新拿起筆,卻沒有記錄。

  她只是看著夏啟,等他把這口氣吐完。

  過了幾秒,孫婉問道。

  「王闖受傷後,你改變返程計劃了嗎?」

  「改了。」

  「當時有沒有人反對?」

  「沒有明確反對。」

  「你知不知道提前返回,會打亂其他礦區的行動?」

  「知道。」

  「還是改了?」

  「對。」

  「為什麼?」

  「因為他隨時可能會死。」

  夏啟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孫婉繼續問:「一百多名勞工被困,你有沒有因為任務時間緊放棄?」

  「沒有。」

  「有沒有計算過救他們會耽誤多長時間?」

  「大概算過。」

  「結果呢?」

  「照樣救。」

  「為什麼?」

  夏啟回答得很慢。

  「因為下面不是一百多個數字。」

  「是一百多個人。」

  「他們有家人在外面等,也有人已經沒有家人了。」

  「但只要還活著,就不能把他們留在礦洞裡。」

  孫婉把筆放下。

  「這就是答案。」

  夏啟沒有說話。

  孫婉繼續道。

  「你能看見人,也能看見全局,這才是你現在的狀態。」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只剩其中一邊。」

  「只看見人,你會因為局部傷亡不斷改變戰略,最後讓更多人陷入危險。」

  「只看見全局,你會把每一個犧牲都歸入成本,最後忘記自己為什麼做這些決定。」

  「你現在兩邊都看得到。」

  「所以你會痛苦。」

  夏啟問:「痛苦也是正常的?」

  孫婉肯定道:「正常。」

  「如果哪一天簽完傷亡報告,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才需要立刻來找我。」

  孫婉把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

  「但有感覺,不等於被感覺控制。」

  「你需要做的是確認事實,聽取意見,完成決斷,承擔結果。」

  「不是要求自己永遠做出沒有傷亡的決定。」

  夏啟低頭看著那張白紙。

  白色的。

  什麼都沒有。

  就像第二世界的坐標一樣。

  他只知道那裡存在。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沒有傷亡的決定,本來就不存在。」


  夏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孫婉點了一下頭。

  「你已經明白了。」

  「明白和接受是兩回事。」夏啟無奈的笑了下。

  「那就慢慢接受。」

  孫婉重新靠回椅背。

  「你才二十三歲。」

  「秦老沒有要求你三個月內變成一個沒有缺點的統帥。」

  「國家把那麼多專家、將領、參謀放在你身邊,不是擺設。」

  「你有權拍板,也有權聽他們說完。」

  夏啟呼出一口氣。

  「第二世界只能進入十人。」

  孫婉沒有討論戰術。

  這裡是諮詢室。

  她只問:「所以呢?」

  「我壓力很大。」

  夏啟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那裡有什麼,都是未知。」

  「不知道有沒有智慧生物,也不知道武器是否有效。」

  「系統只給了一個坐標和十人上限。」

  「任何選擇,都可能讓隊員回不來。」

  孫婉問:「你準備怎麼面對這份壓力?」

  夏啟停了幾秒。

  這一次,他沒有說自己不夠資格。

  也沒有問為什麼必須由他決定,更沒有說「我害怕」。

  「把風險說清。」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

  「這次讓他們回家,也是讓他們再選擇一次。」

  「不管他們如何選擇,我都會簽字。」

  孫婉點頭。

  「這就是你的變化。」

  「什麼變化?」夏啟有些疑惑。

  「以前你會說,為什麼讓我簽。」

  她拿起記錄筆,在評估表最後寫下結論。

  「現在你說,由我簽。」

  筆尖划過紙面。

  諮詢室里只剩書寫聲。

  夏啟坐在那裡,沒有反駁。

  這一次,他確實沒有想過把那支筆交給別人。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永遠正確。

  也不是因為他比秦老、比牛濤、比廖參謀更聰明。

  而是最終結果必須有人承擔。

  秦老把簽字權交給了他。

  那些準備進入新世界的人,也會等他的決定。

  他不能躲。

  孫婉寫完最後一行,簽上名字,筆帽扣了回去。

  「我的階段性評估完成了。」

  夏啟問了一句:「可以告訴我結論嗎?」

  孫婉抬起頭看著夏啟道。

  「急性應激症狀已經明顯緩解,睡眠狀態穩定,責任認知清晰,沒有出現權力膨脹,也沒有明顯的自我否定傾向。」

  她頓了一下,帶著些許笑意。

  「還有一點。」

  「什麼?」

  「催婚壓力暫不可控。」

  夏啟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這條也要寫進報告???」

  「嗯,要寫的。」

  孫婉的語氣無比認真,她把評估表整齊齊地裝進文件夾。

  夏啟看著那個文件夾。

  裡面裝著他所有的心理評估記錄。

  從第一次被先烈的遺物擊潰到嚎啕大哭,到今天坐在這裡平靜地討論傷亡和決策。

  此時的夏啟又釋懷了些。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孫婉也站了起來。

  她抬手確認了一下白大褂內側的信封。

  信還在那裡。


  「夏啟。」

  夏啟已經邁出了一步。

  聽到聲音,他停下來。

  「嗯?」

  「謝謝你把我妹的信帶回來。」

  這一次,她說得更正式。

  夏啟沒有推辭。

  「這是我答應你的。」

  孫婉點頭。

  「還有一句提醒。」

  「你說。」

  「統帥不是永遠繃著。」

  她看著夏啟的身影。

  那個身影比之前寬了一些。

  肩線也硬了一些。

  但終歸還是一個二十三歲年輕人的身體。

  「你可以先從他們的戰友當起。」

  夏啟低頭沉思了一下。

  戰友。

  不是領導,不是決策者,不是夏政委。

  是戰友。

  「好的,孫醫生。」

  他點了下頭。

  「我記住了。」

  夏啟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孫婉在身後補了一句。

  「下次去俞縣,幫我告訴孫敏。」

  「我按時吃飯了。」

  夏啟回頭。

  「實話?」

  孫婉沉默半秒。

  桌角放著那隻空了的咖啡杯。

  杯壁內側還殘留著深褐色的咖啡漬。

  「從今天開始。」

  「好。」

  夏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隻空杯子,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下頭。

  他拉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李鋒已經等在那裡。

  看到夏啟出來後,李鋒道。

  「陶教授讓我現在帶你過去。」

  李鋒的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

  夏啟注意到了。

  「好,那走吧。」

  李鋒把文件夾到腋下,轉身帶路。

  兩人往維度研究中心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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