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試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堂里炭火將盡,餘溫寥寥,誰也不知道兩人討論了什麼。

  陳玉堂定定望著秦朗,眼底神色複雜,儲君心存猜忌,他縱然長了嘴,也無從辯駁。更何況蕭承煜身居儲位,步步如履薄冰,謹慎本就是常態。

  「夜深了。」秦朗淡淡開口,抬手攏了攏衣襟,「陳世子自便,我先回房歇息。」

  說罷,他轉身便進了客房的連廊。

  身後,陳玉堂看著他悠然離去的背影,那種憋屈感瞬間又涌了上來。

  他抬手揉了把臉,刺骨的涼意透過掌心漫上來,心底愈加的煩悶。

  他是堂堂寧遠侯府嫡長子,京中頂尖的世家世子,往日在京城,是何等的風光。

  何曾有過這樣,深更半夜、大雪寒夜,蹲在破舊客棧里,像個看門護院的粗仆。

  富貴人家的粗朴,寒夜守門時尚且有被褥和炭火。

  他陳玉堂,金尊玉貴的侯府世子,如今卻被逼得要幹這狗都不做的差事。

  可笑,委實可笑。

  可他半點法子都沒有。

  蕭承煜的行蹤關係重大,牽扯朝堂變局,更牽扯著整個寧遠侯府數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他若稍有懈怠,讓秦朗帶著蕭承煜悄無聲息連夜脫身,那他這半年來千里奔波的所有努力都要盡數作廢。

  到時候陛下震怒,朝堂非議,寧遠侯府滿門上下都要被她牽連,到時候怕是哭都沒地方哭。

  陳玉堂沉沉吐了一口濁氣,把所有的憋屈咽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身後隨行的護衛,低聲吩咐:「分出兩人守住後院門窗,四人把守客棧前後院門,餘下的人分散守在一樓大堂各處,不許睡覺,不許懈怠。」

  「今夜所有人輪值,緊盯客房,半點動靜都不許放過!絕不能讓任何人離開,若是出了差錯,你們也不用回京了,直接一脖子吊死就完事了,省的到時候連累家人。」

  護衛們齊聲躬身應諾,動作利落無聲,迅速散開站位,將整座小小客棧圍得水泄不通。

  陳玉堂重新坐回冰冷的木椅上,一副泄氣的模樣。

  窗外風雪蕭蕭,長夜漫漫。

  客棧走廊里,秦朗步履從容。

  兩間客房比鄰而居,秦朗的目光淡淡掃過自己的房門,視線微轉,落在了隔壁蕭承煜的客房上。

  木門縫隙里,隱隱透出一抹明亮的燭光。

  秦朗駐足片刻,稍作沉思,便輕輕叩了叩木門。

  屋內的燭光微微一晃,片刻後,傳來蕭承煜略顯緊繃的聲音:「門沒鎖。」

  秦朗推門而入。

  炭盆里炭火旺盛,屋內倒是暖意融融。蕭承煜一身素色裡衣,並未就寢,聽見動靜,他抬頭直視門口。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承煜眼神猛地一滯,下意識便避開了秦朗的目光,眼底藏著的心虛與侷促。

  方才樓下大堂的爭執,他心裡一清二楚。

  是他刻意隱瞞寧遠侯府的忠心,才讓秦朗對陳玉堂防備至極,不惜帶著他千里來到北地。

  秦朗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卻裝作沒看到,神色平淡,與往日無異。

  他隨手帶上房門,隔絕了廊間寒風,語氣直白:「夜深不眠,殿下心裡,到底作何打算?」

  沒有拐彎抹角,沒有試探周旋,單刀直入,問得坦蕩利落。

  蕭承煜指尖微微蜷縮,望著秦朗,神色晦暗不明:「爹果然與我生分了,如今都開始喚我殿下了,是不打算認我這個兒子了嗎?」

  秦朗聽到這話沉默了,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話。

  蕭承煜自嘲一笑:「陳玉堂既然已經尋到此處,便沒有再躲下去的必要了。」

  「我離京時日太久,宮中暗流洶湧,幾位皇叔各懷鬼胎,盯著儲位、盯著皇權,虎視眈眈。

  我若繼續隱匿不出,朝中無人震懾,他們野心只會愈發膨脹,輕則結黨亂政,重則逼宮謀反、禍亂朝綱。」

  「明日,我便隨陳玉堂一同回京。」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利弊分明,是深思熟慮後的決斷,沒有半分少年意氣的莽撞。

  秦朗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也好。」


  「我會連夜讓人備足乾糧、棉衣、車馬盤纏,一應回京路途所需物資,盡數安排妥當,願殿下一路安穩,再無饑寒奔波之苦。」

  蕭承煜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模樣,心底的愧疚愈發濃重,堵得胸口發悶。

  他咬了咬下唇,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爹,你……會不會怪我?」

  秦朗抬眸看他。

  蕭承煜垂著雙眸,不敢與他對視,低聲坦白:「我明知寧遠侯府世代忠君,只尊帝命、不附黨派,從無半分私心。我卻故意含糊其辭,任由你猜忌侯府立場,讓陳玉堂千里奔波。」

  「你會不會覺得我心思深沉、太過涼薄?」

  屋內炭火噼啪作響,細碎的聲響襯得空氣愈發安靜。

  秦朗靜靜看了他片刻,而後輕輕搖頭,語氣坦蕩從容:「我不怪你。」

  「你是大盛儲君,身系江山社稷,肩上擔著萬里山河、萬千臣民。身居高位,步步皆是險境,多疑審慎、萬事設防,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自保之道。你的考量,從來都沒錯。」

  秦朗兩世為人,豈能不明白身居帝王位,從來沒有純粹的坦蕩,猜忌與權衡,本就是皇權的底色。

  蕭承煜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一瞬,可心底的鬱結依舊未散。

  他抬眸,巴巴地望著秦朗,眼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那我再問你一句。」

  「倘若……倘若今日寧遠侯府,真的是我的政敵,是擋在我前路之上的絆腳石。你知曉一切後,還會任由我跟著陳玉堂回京嗎?」

  這個問題,藏著他最在意的底線,也藏著他對親情真切的執念。

  秦朗眸色微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蕭承煜微微一怔,脫口而出,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彆扭:「我聽假話。」

  秦朗聞言,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眉眼染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假話便是,你好歹喚我一聲爹,不論旁人如何,我自然事事護你,絕不會棄你不顧。」

  話音落下,蕭承煜怔怔地看著他,臉上神情一言難盡,心頭五味雜陳。

  假話是定會護他。

  那真話呢?

  他不用細想,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真話大抵便是——無關親疏,無關情誼,是非對錯,利弊取捨,你是你,我是我。

  一念及此,蕭承煜心口驟然一緊,鼻子發酸,難道他永遠是被捨棄的那個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