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雲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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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願生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人。

  時隔六年。

  他已經從那個瘦小的孩子,長成了比Beta還高半個頭的Alpha。

  聲線從稚嫩變得清冽。

  眉眼也褪去了當年的青澀。

  雲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阿生啊。」

  那道聲音還是和記憶中一樣。

  溫潤,平和,帶著淡淡的暖意。

  雲順站在門口,像一幀被時光定格的舊照片,什麼都沒變。

  甚至看上去更溫柔了些。

  讓張願生恍然生出一種錯覺。

  仿佛那六年多的時光,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夢醒了,他還站在邊境那棟別墅的門口,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真、真的是你,」張願生張了張嘴,差點沒說出話,側身讓開,

  「進來吧。」

  張願生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當時離開得太過倉促,連告別都沒有。

  雖然只在邊境待了兩個月,但那兩個月里,雲順教他識字,管他衣食住行。

  他悶性子不愛說話,什麼都憋在心裡,雲順也不急,耐心地開導他。

  正在腦子裡艱難組織措辭時,雲順已經走進了公寓,

  「許多年沒見,阿生應該是忘記我了。」

  「沒忘記。」張願生一口答道。

  他不太自在地說:

  「當年,走得太倉促……對不起啊。」

  「晏先生花錢雇我照顧你,是我的責任,你和晏先生走,沒什麼不對。」

  雲順搖搖頭,善解人意。

  他在自己的帆布袋裡翻了翻,從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

  雖泛了黃,但邊角沒有折損。

  能看得出保存完好。

  「我想你應該需要,就給你帶來了。」

  張願生怔愣住了。

  很熟悉,他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發自內心,想扯出一個笑道謝。

  又牽扯到嘴角的傷口,輕輕嘶了一聲,便迫不及待接過,

  「謝謝雲叔!」

  他在沙發上坐下。

  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

  紙張陳舊,上面是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的字。

  第一頁,是自己的名字。

  從狗爬似的字體,重複寫了幾百遍後,終於工整了。

  張願生一頁一頁地翻。

  從「晏」,到「韞」。

  「韞」字有點難,每次都寫得很醜。

  於是他慢慢練習,一遍又一遍。

  那也是除了自己以外,能夠寫得最熟練工整,最像楷體的第一個名字。

  再往後,是一些寫寫畫畫,碎碎念。

  把內心想發泄出來,卻又無法通過言語表達出來的話,全寫在了上面。

  叔叔說,今晚我多吃一碗飯,晏先生來的時候就會提前一天。

  我吃了三碗,好撐,晏先生還是沒來。

  不來,是因為我是壞孩子嗎?

  應該是吧,他們都那麼說。

  我問了雲叔叔,叔叔說我很乖,很聽話。

  他們誰說的是對的?

  ……

  今天是我來這裡的第三十四天。叔叔讓我不要總是待在別墅,可以出去玩玩。

  我跟他說我不想去。

  其實我偷偷出去過了,那些人說,我是沒人要的小野狗,嘲笑我。

  我不喜歡跟他們一起玩。

  不喜歡。

  那些一個人趴在桌上寫日記的日子,一天天數日子的日子,突然全回來了。

  後來時間久了,連日記也寫不下去,含怨帶屈般,密密麻麻全是晏韞的名字。


  還有那個人的名字。

  他寫了,沒用稱謂。

  不過很快,就被皺巴巴的鉛塗上了濃重的黑,遮住。

  我沒有父親了,我要忘記他了。

  —

  日記本寫完他就放在抽屜里,從沒想過雲順會把它帶過來。

  裡面存著他小時候的委屈和怨念,都被他留在了邊境。

  如今翻開,當時寫下去的心情,好像也一併蹦了出來。

  張願生抿了抿嘴,把日記本合上。

  雲順站在一旁,見他神色有異,輕聲解釋:

  「我沒有偷看,你放心。」

  「我沒這麼想。」

  張願生咬了咬舌尖,把那點酸澀壓下去,他又搓了搓臉,捂住,放鬆,靠在沙發上。

  「雲叔,謝謝你還能來陪我啊。」

  「應該的。」

  雲順很快適應這份工作,開始著手打掃偌大的公寓。

  時不時,看一眼倚在沙發上的少年。

  陽光灑落,將年輕的alpha襯得乾淨又意氣風發。十八九歲,最好的年紀。

  當初分開時,雲順是真心實意替張願生高興的。

  畢竟小孩總念叨著那個遙不可及的Enigma,最後終於能待在他身邊了。

  幾年過去,晏韞還能特意叫他來陪張願生。

  雲順理所應當地認為,這孩子過得很好,很受晏先生喜歡。

  可……

  他的目光停在張願生身上。

  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手搭在眼睛上,遮住光線,露出的半邊臉上,顴骨紅腫著,嘴角也帶了傷。

  黑髮凌亂,穿著一件百來塊的平價外套。

  內里露出的襯衣下擺被撕成了破布,碎布條似的掛在身上。

  所有能看見的皮膚,都青一塊紫一塊。

  看上去,過得比以前還不好。

  到底養過幾個月,見過小孩最純真,最可愛的時候。

  雲順嘆了口氣,逼著自己不往壞處想。

  這些不是晏先生做的,不是晏先生做的,反覆默念。

  然後開始翻醫藥箱。

  張願生是真的累極了。

  一晚上沒睡,全程保持亢奮,腎上腺素把他整個人都吊在了半空。

  剛躺在沙發上沒多久,連一向愛思考的腦子也停止了運轉,很快陷入深眠。

  他是被微弱的刺痛驚醒的。

  昏昏沉沉睜開眼,發現有人蹲在旁邊給他上藥,神情難得凝重。

  見他醒來,雲順也上完了最後的藥,站起身,深思熟慮,還是溫聲問了,

  「阿生,你身上的傷……」

  一下子,張願生就清醒了,生怕雲順告訴晏韞,搶答,「不小心摔的,可以忍。」

  「……」

  摔還能摔成這樣式兒?

  張願生坐起身,想再說點什麼,又牽扯到嘴角的傷,不得不小幅度地張嘴,

  「你、你別告訴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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