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次元局
「會是沒有告訴我。」
「會是沒有告訴你。」格溫重複了他的話，然後輕聲說，「你一直都在接我的話。」
「因為我一直在聽。」
檸檬樹又落下一片葉子。彼得伸手接住它，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酸得他眯起眼睛。格溫看著他眯眼的樣子，笑出了聲。笑聲在這個安靜的後院裡迴蕩，和手風琴聲混在一起，和檸檬葉落下的聲音混在一起，和遠處清潔工高壓水槍的聲響混在一起。
從畫廊出來時已近中午。兩人沿著東休斯頓街往西走，經過了那家賣猶太泡菜的百年老店，經過了那面畫滿壁畫的網紅牆......此刻牆下沒有人拍照，只有一個流浪漢坐在長椅上數硬幣。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脫口而出：「去那家？」
兩人同時笑出來。那家......東村十三街夾B大道的泰國小館，彼得高中時打完零工常帶格溫去的地方。店面窄到只放得下六張桌子，廚房和餐廳之間只隔著一張珠簾。牆上貼著泰國國王的照片和已經泛黃的世界地圖。菜單上的價格用手寫改了無數次，每次都是漲五毛錢。
進門的時候，老闆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她已經從四十歲變成了五十歲，頭髮從黑色變成了花白，但她看到彼得和格溫走進來的瞬間，眼睛亮了：「你們兩個！好久不見！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的第二張桌子。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塑料桌布的花紋都沒換。彼得給格溫拉開椅子，格溫坐下來翻菜單，翻了兩頁就把菜單放下。「不用看了。冬陰功湯，青木瓜沙拉，綠咖喱雞，泰式炒河粉。你每次來就點這四樣。」
「我的口味很穩定。」
「你的人生也很穩定。高中到現在，女朋友沒換過。」
「中間斷了兩年。」
「不算。那兩年算存檔。現在讀檔了。」
彼得看著她。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照在她臉上，她的藍眼睛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接近透明的顏色。他突然說：「我欠你很多。」
「你欠我什麼？」
「兩年的時間。不止。從高中到現在，我一直在欠你。每次約好看電影，我會因為警用頻道里報了一個搶劫案就消失。每次約好吃晚飯，我會遲到兩個小時，帶著一身淤青。你給我打了多少次電話我都沒接，因為當時我在追壞人。我從來沒對你說過對不起......對所有事。」
格溫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雙手平放在桌上。「好。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
「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咖喱雞放在他碗裡，「原諒你了。以後別再說你欠我。從今天起，你陪我的每一天都是多賺的。」
彼得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咖喱雞，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筷子，吃掉了它。咖喱有點辣，辣得他眼角發酸，但他沒說是辣出來的。
下午，兩人去了中央公園。
不是故意的，只是走著走著就到了。這是紐約的魔力......不管你從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被這座城市無形的引力拉向同一片綠色。
草坪上有小孩在放風箏，風箏是一隻鷹的形狀，在藍天裡盤旋。湖邊有人划船，船槳劃破水面，波光粼粼。他們走到綿羊草坪旁邊的長椅坐下。那把長椅正對著湖對面的城堡，城堡的尖頂在陽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
格溫靠在他肩膀上。他聞到她的洗髮水味道......不是香水，是洗髮水，帶一點柑橘味。這個味道讓他想起高中化學實驗室。那時候他們同桌做實驗，她低頭記錄數據時馬尾辮會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那時候他心裡有一萬句話想說，但只敢趁她轉頭時偷偷看她一眼。
現在不用偷看了。他偏過頭，光明正大地看著她靠在自己肩頭的側臉。她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安穩。他這輩子打過那麼多仗，挨過那麼多打，從皇后區的街頭打到曼哈頓的天空，從地球打到太空......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安全。不是因為他很強。是因為她在。
「彼得。」格溫閉著眼睛說。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是。」
「看夠了沒有。」
「沒有。」
格溫嘴角彎起來，眼睛仍然閉著。「你還記得高中那次嗎？你在圖書館睡著了，我往你臉上畫了只蜘蛛。」
「記得。墨水洗了兩天。」
「我其實不是惡作劇。我是想跟你說話，但我不好意思。所以我就畫了只蜘蛛，等你醒了來找我算帳。」
「我後來找你算帳了。」
「你找我的方式是在我物理書里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蜘蛛很酷』。我保留了那張紙條。它還在我家的書架上，夾在你送我的那本《量子力學導論》裡面。」
彼得喉結動了一下。「那本書是我從舊書店淘的，花了我一周的零花錢。我一直怕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全都喜歡。你送我的每一件東西我都留著。包括那個你親手做的蛛網形狀的鑰匙扣......不過那個掛在包上被地鐵門夾壞了。」
「我再給你做一個。」
「做一個新的。舊的我還留著，斷掉的腿也留著，在抽屜里。」
湖面上划過一艘小船。船上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指著天空喊：「媽媽，看，熱氣球！」一個巨大的金紅色熱氣球正從中央公園南邊緩緩升起，氣球上印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金鷹閃電標誌。新時代的符號已經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連周末的熱氣球都不例外。
彼得看著那個熱氣球，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複雜。格溫睜開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伸手把他的臉轉回來。
「別看那個。看我。」
他看著她。
「你現在不是蜘蛛俠。你現在不是黑暗騎士。你今天不是任何超級英雄。你今天是彼得·帕克。你是我的彼得·帕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陪我逛街，陪我吃飯，陪我看夕陽。做得到嗎？」
「做得到。」
「很好。」格溫重新靠回他肩上。
黃昏降臨，他們從中央公園漫步到了時代廣場。齊塔瑞入侵留下的痕跡仍然隨處可見......第三十七街拐角的大樓外牆被能量炮轟掉了一半，防護網和腳手架已經搭起來了。第七大道上的地面裂縫被臨時鋪了鋼板。但時代廣場的燈還是亮的。
巨幕上不再是循環播放的祖國人肖像，而是切換成了紐約市政廳發布的城市重建進度表。進度表上畫著一隻金鷹閃電標誌，旁邊寫著一行字：「新時代不會向後退。」
格溫站在廣場中央，仰頭看著那些亮到刺眼的屏幕和霓虹燈，藍色眼睛被燈光映成了五顏六色。彼得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著同一片屏幕。
「你對未來怎麼看？」格溫問。
「哪個未來？明天？下周？還是指滅霸下次來的時候？」
「都有。」
彼得沉默了一會兒。「明天陪你去報社，幫你整理被能量步槍炸碎的辦公室。下周帶梅姨見你......她念叨了兩年，說她種的玫瑰花沒人送。滅霸下次來的時候，我站在前面。」
格溫轉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比時代廣場所有霓虹燈加起來都亮的東西。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廣場上人流如織，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穿著艾摩卡通服跟遊客合影。沒有人注意一對普通情侶在霓虹燈下接吻。
晚八點。西村一家燈光昏暗的法國小館。
格溫提前一天訂好了位。這家館子是她做調查報導時偶然發現的，隱藏在一棟百年老樓的半地下室，門口連招牌都沒有。牆上的紅磚裸著，每張桌子上只點一盞蠟燭燈，銅質燭台上滴滿了凝固的燭淚。
格溫換了衣服。一條深藍色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彼得還是那件灰色連帽衫，但他至少把臉洗乾淨了。
「你覺得不自在？」格溫落座時問。
「沒有。」
「你撒謊的時候左眉毛會微微抽一下。高中到現在沒變過。」格溫拿起菜單，擋住半張臉，露出兩隻含笑的眼睛。「你不習慣這種地方。」
「我只來過這種地方一次。執行任務，我偽裝成服務生抓了一個毒販。被抓的時候他還說這裡的蝸牛很好吃。」
格溫笑得肩膀直抖。
紅酒上來時，彼得拿起酒杯仔細看了看顏色，然後放下。格溫以為他要說什麼關於年份和產地的事，結果他說：「玻璃杯沒擦乾淨。」然後站起來去跟服務員換了一個乾淨的杯子。
格溫用手撐著下巴，看著他的背影。這就是彼得。他可以和祖國人並肩作戰，可以一個人打穿齊塔瑞母艦，可以站在全世界最大的戰場上眼睛都不眨。但在法國小館，他會注意到玻璃杯上有水漬，站起來幫你去換。他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彼得換完杯子回來坐下。格溫舉起酒杯，燭光在杯身上跳了一下。「敬什麼？」
彼得想了想。「敬存檔讀檔成功。」
「敬存檔讀檔成功。」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上前菜時格溫聊起了工作。她正在調查沃特集團遺留的全球隱秘設施，已經追蹤到了南太平洋島群的信號源，和鞭炮女的情報部門交叉驗證過......就是斯坦·埃德加可能藏身的那幾個坐標。
「你想去那些設施調查？」彼得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
「已經批了。下周出發。超人類領導委員會派一艘飛行器，你和我要去的那幾個坐標也在同一片海域......別告訴我你擔心了。」
「我能不擔心嗎？那是未知區域，可能還有沃特集團留下的自動化防禦系統。」
格溫放下叉子，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彼得。我這輩子最大的恐懼不是危險......是你為了保護我而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你讓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我會瘋掉。如果你讓我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面對，我會怕，但至少我們在同一個戰場上。我要的不是安全。我要的是和你一起。」
蠟燭燈芯爆了一個小小的火花。彼得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對著燭光晃了晃酒液。
「好。一起。」
上前菜到主菜的空當里，餐廳角落的鋼琴師彈起了一首爵士老歌。旋律很慢，音符像融化的黃油一樣流淌在燭光之間。鄰桌一個老太太站起來拉她的丈夫跳舞。老先生腿腳不太利索，但扶著老伴腰的手穩得像在扶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格溫站起來，對彼得伸出手。「來。」
「我不會跳舞。」
「你是蜘蛛俠。你的協調性和反射神經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強。你不會跳舞？」格溫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藉口。你就是怕出醜。」
彼得被她拖到餐廳中央的舞池。腳下是磨損了的老舊木地板，頭頂是被燭光映得暖黃的裸露磚牆。他一手笨拙地扶住格溫的腰，另一手不知往哪放，最後搭在她肩上。格溫將他的手從肩頭拿下來，放在自己腰側。
「這裡。」
他們隨著音樂慢慢晃動。彼得低著頭看她，蠟燭的光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他這些年很想她，想說他每次打完仗都想給她打電話但不敢，想說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和她跳舞。但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用說出來。我都知道。」
鋼琴師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們回到座位上，手仍然牽著。
走出餐廳時，下起了小雨。雨絲細到幾乎看不見，像一層薄薄的紗罩住整座城市。街上的人有的撐起了傘，有的加快腳步，有的乾脆把外套脫下來舉在頭頂。格溫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接了幾滴雨。
「下雨了。」
「嗯。」
「我沒帶傘。」
「我也沒有。」
他們站在餐廳門口的遮雨篷下，看著雨幕中來往的車燈和行人。雨水反射著路燈的黃光，整條街像一幅被暈開的油畫。
「跑回去？」格溫說。
「跑回去衣服會濕。」
「所以？」
「我叫個網約車。」
「彼得·帕克，你是蜘蛛俠。你能從曼哈頓飛到布魯克林再飛回來，你現在跟我說要叫網約車？」
「網約車后座可以和你坐在一起。飛行的話，我得抱著你。抱你的話......我緊張。」
格溫又笑了。她的笑聲和雨聲重疊在一起，清亮而溫暖。她伸手拉下他的拉鏈，把那件灰色連帽衫的帽子蓋在他頭上。雨絲落在他肩頭，灰色布料上印出斑駁的深色水漬。
「那你陪我走回去吧。淋雨就淋雨。」
他們走在雨中。格溫的連衣裙裙擺被雨打濕了一小截，帆布鞋踩在水窪里發出輕輕的吧嗒聲。彼得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推辭。就這樣並排走......兩個被紐約的雨淋濕的普通人。
走到公寓樓下，門廊頂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她站在門廊下，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連衣裙肩部微微潮濕。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雨淋濕的頭髮，手指從額頭滑到後腦勺，動作輕得像在翻開一本放了很多年不敢翻的書。這些年的距離在這個動作里徹底消融。
「下周出發。」她說，「別忘了。說好的一起。」
「一起。」
他站在路燈下，灰色的連帽衫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被雨打得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水珠沿著發梢滴進領口。但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三樓的窗戶亮起來，看著格溫的身影在窗簾後面晃了一下，然後窗簾拉開，她站在窗前沖他招了招手。
他也招了招手。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帽兜里的毒液極其細微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呢喃。不是單詞，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是那種貓被擼舒服了才會發出的聲音。然後它翻了個身，繼續打盹。窗內，格溫拉上窗簾，靠在窗邊，閉上眼低頭聞了聞肩上那件灰色連帽衫......上面有雨水的味道、檸檬樹的香氣和戰衣上殘留的焦痕氣息。而那個被他在畫廊仔細放好在桌上的檸檬葉標本，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帆布包夾層里。
凌晨兩點，雨還在下。
彼得在沃特塔頂層，躺在訓練室的天花板上，雙手枕在腦後。他沒有開燈，紐約的夜景透過落地窗把整個房間染成朦朧的金紅色。他今天沒有做任何訓練，沙袋安靜地掛在角落。
他伸出手，對著天花板張開五指，嘴角緩緩上揚。
毒液從他肩頭探出來一小團，白色目斑眯成兩條彎彎的弧線。「本大爺不是故意偷聽......好吧是故意的。她喜歡你。」
「我知道。」
「你喜歡她。」
「我知道。」
「那你下一步怎麼辦？你們人類的求偶流程本大爺研究過，接下來該送花......」
「閉嘴。睡覺。」
「本大爺不需要睡覺。」
「我需要。」彼得閉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在黑暗中仍然沒有褪去。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整座城市被洗得很乾淨。
新時代第一百六十天。距離齊塔瑞入侵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周，曼哈頓的廢墟清理進入了收尾階段。東河上的打撈船吊起了最後一塊母艦殘骸，布魯克林大橋的裂縫被新型複合材料填補完畢，時代廣場的巨幕換上了嶄新的顯示屏。一切都在恢復。一切都在改變。
改變的不是建築，不是街道，不是天際線的輪廓。改變的是秩序。舊世界的秩序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木屋，齊塔瑞入侵只是一陣風，把它吹塌了。而在塌掉的廢墟上，一座新的金字塔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拔地而起。塔尖上站著的，是超人類。
《忠誠評估法案》不再是臨時措施。新時代第一百五十天，超人類領導委員會通過了一項永久性憲法修正案，正式確立了超人類在聯邦及各州政府機構中的領導地位。所有關鍵決策崗位......國防部長、國土安全部長、聯邦應急管理署署長、各州州長......必須由註冊超能力者擔任。不是優先考慮，不是酌情推薦。是必須。法案的措辭被鞭炮女親自潤色過，每一個定語都經過了精密的法律校準，讓「必須」這個詞聽起來像是「自然選擇」。
同時通過的還有《超人類榮耀與責任教育法》。法案規定全美所有學校......從幼兒園到大學......必須在課程中增加「超人類歷史與倫理」必修課。教科書由超人類領導委員會教材編審委員會統一編寫，封面印著金鷹閃電標誌。教材第一章的標題是「覺醒：從舊世界到新時代的偉大躍遷」。第一節的開篇語由祖國人親自撰寫，全文不到兩百個詞，但被全美學齡兒童的朗讀聲重複了上億遍：「進化不是選擇，是命運。我接受了這個命運，所以我來引領你們。」
與此同時，一個名為「新時代紀元局」的全新機構悄然掛牌成立。它的辦公地點設在沃特塔第四十六層，和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秘書處之間只有一條走廊的距離。它的職能在官方文件上描述為「統籌新時代意識形態建設與全球文化傳播」。鞭炮女兼任首任局長，她的第一批雇員是從全球各大媒體和大學挖來的頂尖宣傳人才和符號學專家。
紀元局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設計新時代的符號體系。金鷹閃電標誌被保留，但增加了一組新的輔助符號。核心符號是一個圓圈中間豎著一道直線......官方解釋是「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唯一之光」。但任何學過宗教符號學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那是耶穌光。從羅馬地下墓穴到聖彼得大教堂穹頂，這道直線穿過圓圈的圖案就是基督之光，兩千年來從未變過。
「會是沒有告訴你。」格溫重複了他的話，然後輕聲說，「你一直都在接我的話。」
「因為我一直在聽。」
檸檬樹又落下一片葉子。彼得伸手接住它，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酸得他眯起眼睛。格溫看著他眯眼的樣子，笑出了聲。笑聲在這個安靜的後院裡迴蕩，和手風琴聲混在一起，和檸檬葉落下的聲音混在一起，和遠處清潔工高壓水槍的聲響混在一起。
從畫廊出來時已近中午。兩人沿著東休斯頓街往西走，經過了那家賣猶太泡菜的百年老店，經過了那面畫滿壁畫的網紅牆......此刻牆下沒有人拍照，只有一個流浪漢坐在長椅上數硬幣。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脫口而出：「去那家？」
兩人同時笑出來。那家......東村十三街夾B大道的泰國小館，彼得高中時打完零工常帶格溫去的地方。店面窄到只放得下六張桌子，廚房和餐廳之間只隔著一張珠簾。牆上貼著泰國國王的照片和已經泛黃的世界地圖。菜單上的價格用手寫改了無數次，每次都是漲五毛錢。
進門的時候，老闆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她已經從四十歲變成了五十歲，頭髮從黑色變成了花白，但她看到彼得和格溫走進來的瞬間，眼睛亮了：「你們兩個！好久不見！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的第二張桌子。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塑料桌布的花紋都沒換。彼得給格溫拉開椅子，格溫坐下來翻菜單，翻了兩頁就把菜單放下。「不用看了。冬陰功湯，青木瓜沙拉，綠咖喱雞，泰式炒河粉。你每次來就點這四樣。」
「我的口味很穩定。」
「你的人生也很穩定。高中到現在，女朋友沒換過。」
「中間斷了兩年。」
「不算。那兩年算存檔。現在讀檔了。」
彼得看著她。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照在她臉上，她的藍眼睛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接近透明的顏色。他突然說：「我欠你很多。」
「你欠我什麼？」
「兩年的時間。不止。從高中到現在，我一直在欠你。每次約好看電影，我會因為警用頻道里報了一個搶劫案就消失。每次約好吃晚飯，我會遲到兩個小時，帶著一身淤青。你給我打了多少次電話我都沒接，因為當時我在追壞人。我從來沒對你說過對不起......對所有事。」
格溫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雙手平放在桌上。「好。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
「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咖喱雞放在他碗裡，「原諒你了。以後別再說你欠我。從今天起，你陪我的每一天都是多賺的。」
彼得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咖喱雞，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筷子，吃掉了它。咖喱有點辣，辣得他眼角發酸，但他沒說是辣出來的。
下午，兩人去了中央公園。
不是故意的，只是走著走著就到了。這是紐約的魔力......不管你從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被這座城市無形的引力拉向同一片綠色。
草坪上有小孩在放風箏，風箏是一隻鷹的形狀，在藍天裡盤旋。湖邊有人划船，船槳劃破水面，波光粼粼。他們走到綿羊草坪旁邊的長椅坐下。那把長椅正對著湖對面的城堡，城堡的尖頂在陽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
格溫靠在他肩膀上。他聞到她的洗髮水味道......不是香水，是洗髮水，帶一點柑橘味。這個味道讓他想起高中化學實驗室。那時候他們同桌做實驗，她低頭記錄數據時馬尾辮會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那時候他心裡有一萬句話想說，但只敢趁她轉頭時偷偷看她一眼。
現在不用偷看了。他偏過頭，光明正大地看著她靠在自己肩頭的側臉。她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安穩。他這輩子打過那麼多仗，挨過那麼多打，從皇后區的街頭打到曼哈頓的天空，從地球打到太空......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安全。不是因為他很強。是因為她在。
「彼得。」格溫閉著眼睛說。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是。」
「看夠了沒有。」
「沒有。」
格溫嘴角彎起來，眼睛仍然閉著。「你還記得高中那次嗎？你在圖書館睡著了，我往你臉上畫了只蜘蛛。」
「記得。墨水洗了兩天。」
「我其實不是惡作劇。我是想跟你說話，但我不好意思。所以我就畫了只蜘蛛，等你醒了來找我算帳。」
「我後來找你算帳了。」
「你找我的方式是在我物理書里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蜘蛛很酷』。我保留了那張紙條。它還在我家的書架上，夾在你送我的那本《量子力學導論》裡面。」
彼得喉結動了一下。「那本書是我從舊書店淘的，花了我一周的零花錢。我一直怕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全都喜歡。你送我的每一件東西我都留著。包括那個你親手做的蛛網形狀的鑰匙扣......不過那個掛在包上被地鐵門夾壞了。」
「我再給你做一個。」
「做一個新的。舊的我還留著，斷掉的腿也留著，在抽屜里。」
湖面上划過一艘小船。船上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指著天空喊：「媽媽，看，熱氣球！」一個巨大的金紅色熱氣球正從中央公園南邊緩緩升起，氣球上印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金鷹閃電標誌。新時代的符號已經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連周末的熱氣球都不例外。
彼得看著那個熱氣球，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複雜。格溫睜開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伸手把他的臉轉回來。
「別看那個。看我。」
他看著她。
「你現在不是蜘蛛俠。你現在不是黑暗騎士。你今天不是任何超級英雄。你今天是彼得·帕克。你是我的彼得·帕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陪我逛街，陪我吃飯，陪我看夕陽。做得到嗎？」
「做得到。」
「很好。」格溫重新靠回他肩上。
黃昏降臨，他們從中央公園漫步到了時代廣場。齊塔瑞入侵留下的痕跡仍然隨處可見......第三十七街拐角的大樓外牆被能量炮轟掉了一半，防護網和腳手架已經搭起來了。第七大道上的地面裂縫被臨時鋪了鋼板。但時代廣場的燈還是亮的。
巨幕上不再是循環播放的祖國人肖像，而是切換成了紐約市政廳發布的城市重建進度表。進度表上畫著一隻金鷹閃電標誌，旁邊寫著一行字：「新時代不會向後退。」
格溫站在廣場中央，仰頭看著那些亮到刺眼的屏幕和霓虹燈，藍色眼睛被燈光映成了五顏六色。彼得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著同一片屏幕。
「你對未來怎麼看？」格溫問。
「哪個未來？明天？下周？還是指滅霸下次來的時候？」
「都有。」
彼得沉默了一會兒。「明天陪你去報社，幫你整理被能量步槍炸碎的辦公室。下周帶梅姨見你......她念叨了兩年，說她種的玫瑰花沒人送。滅霸下次來的時候，我站在前面。」
格溫轉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比時代廣場所有霓虹燈加起來都亮的東西。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廣場上人流如織，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穿著艾摩卡通服跟遊客合影。沒有人注意一對普通情侶在霓虹燈下接吻。
晚八點。西村一家燈光昏暗的法國小館。
格溫提前一天訂好了位。這家館子是她做調查報導時偶然發現的，隱藏在一棟百年老樓的半地下室，門口連招牌都沒有。牆上的紅磚裸著，每張桌子上只點一盞蠟燭燈，銅質燭台上滴滿了凝固的燭淚。
格溫換了衣服。一條深藍色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彼得還是那件灰色連帽衫，但他至少把臉洗乾淨了。
「你覺得不自在？」格溫落座時問。
「沒有。」
「你撒謊的時候左眉毛會微微抽一下。高中到現在沒變過。」格溫拿起菜單，擋住半張臉，露出兩隻含笑的眼睛。「你不習慣這種地方。」
「我只來過這種地方一次。執行任務，我偽裝成服務生抓了一個毒販。被抓的時候他還說這裡的蝸牛很好吃。」
格溫笑得肩膀直抖。
紅酒上來時，彼得拿起酒杯仔細看了看顏色，然後放下。格溫以為他要說什麼關於年份和產地的事，結果他說：「玻璃杯沒擦乾淨。」然後站起來去跟服務員換了一個乾淨的杯子。
格溫用手撐著下巴，看著他的背影。這就是彼得。他可以和祖國人並肩作戰，可以一個人打穿齊塔瑞母艦，可以站在全世界最大的戰場上眼睛都不眨。但在法國小館，他會注意到玻璃杯上有水漬，站起來幫你去換。他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彼得換完杯子回來坐下。格溫舉起酒杯，燭光在杯身上跳了一下。「敬什麼？」
彼得想了想。「敬存檔讀檔成功。」
「敬存檔讀檔成功。」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上前菜時格溫聊起了工作。她正在調查沃特集團遺留的全球隱秘設施，已經追蹤到了南太平洋島群的信號源，和鞭炮女的情報部門交叉驗證過......就是斯坦·埃德加可能藏身的那幾個坐標。
「你想去那些設施調查？」彼得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
「已經批了。下周出發。超人類領導委員會派一艘飛行器，你和我要去的那幾個坐標也在同一片海域......別告訴我你擔心了。」
「我能不擔心嗎？那是未知區域，可能還有沃特集團留下的自動化防禦系統。」
格溫放下叉子，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彼得。我這輩子最大的恐懼不是危險......是你為了保護我而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你讓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我會瘋掉。如果你讓我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面對，我會怕，但至少我們在同一個戰場上。我要的不是安全。我要的是和你一起。」
蠟燭燈芯爆了一個小小的火花。彼得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對著燭光晃了晃酒液。
「好。一起。」
上前菜到主菜的空當里，餐廳角落的鋼琴師彈起了一首爵士老歌。旋律很慢，音符像融化的黃油一樣流淌在燭光之間。鄰桌一個老太太站起來拉她的丈夫跳舞。老先生腿腳不太利索，但扶著老伴腰的手穩得像在扶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格溫站起來，對彼得伸出手。「來。」
「我不會跳舞。」
「你是蜘蛛俠。你的協調性和反射神經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強。你不會跳舞？」格溫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藉口。你就是怕出醜。」
彼得被她拖到餐廳中央的舞池。腳下是磨損了的老舊木地板，頭頂是被燭光映得暖黃的裸露磚牆。他一手笨拙地扶住格溫的腰，另一手不知往哪放，最後搭在她肩上。格溫將他的手從肩頭拿下來，放在自己腰側。
「這裡。」
他們隨著音樂慢慢晃動。彼得低著頭看她，蠟燭的光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他這些年很想她，想說他每次打完仗都想給她打電話但不敢，想說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和她跳舞。但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用說出來。我都知道。」
鋼琴師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們回到座位上，手仍然牽著。
走出餐廳時，下起了小雨。雨絲細到幾乎看不見，像一層薄薄的紗罩住整座城市。街上的人有的撐起了傘，有的加快腳步，有的乾脆把外套脫下來舉在頭頂。格溫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接了幾滴雨。
「下雨了。」
「嗯。」
「我沒帶傘。」
「我也沒有。」
他們站在餐廳門口的遮雨篷下，看著雨幕中來往的車燈和行人。雨水反射著路燈的黃光，整條街像一幅被暈開的油畫。
「跑回去？」格溫說。
「跑回去衣服會濕。」
「所以？」
「我叫個網約車。」
「彼得·帕克，你是蜘蛛俠。你能從曼哈頓飛到布魯克林再飛回來，你現在跟我說要叫網約車？」
「網約車后座可以和你坐在一起。飛行的話，我得抱著你。抱你的話......我緊張。」
格溫又笑了。她的笑聲和雨聲重疊在一起，清亮而溫暖。她伸手拉下他的拉鏈，把那件灰色連帽衫的帽子蓋在他頭上。雨絲落在他肩頭，灰色布料上印出斑駁的深色水漬。
「那你陪我走回去吧。淋雨就淋雨。」
他們走在雨中。格溫的連衣裙裙擺被雨打濕了一小截，帆布鞋踩在水窪里發出輕輕的吧嗒聲。彼得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推辭。就這樣並排走......兩個被紐約的雨淋濕的普通人。
走到公寓樓下，門廊頂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她站在門廊下，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連衣裙肩部微微潮濕。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雨淋濕的頭髮，手指從額頭滑到後腦勺，動作輕得像在翻開一本放了很多年不敢翻的書。這些年的距離在這個動作里徹底消融。
「下周出發。」她說，「別忘了。說好的一起。」
「一起。」
他站在路燈下，灰色的連帽衫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被雨打得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水珠沿著發梢滴進領口。但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三樓的窗戶亮起來，看著格溫的身影在窗簾後面晃了一下，然後窗簾拉開，她站在窗前沖他招了招手。
他也招了招手。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帽兜里的毒液極其細微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呢喃。不是單詞，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是那種貓被擼舒服了才會發出的聲音。然後它翻了個身，繼續打盹。窗內，格溫拉上窗簾，靠在窗邊，閉上眼低頭聞了聞肩上那件灰色連帽衫......上面有雨水的味道、檸檬樹的香氣和戰衣上殘留的焦痕氣息。而那個被他在畫廊仔細放好在桌上的檸檬葉標本，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帆布包夾層里。
凌晨兩點，雨還在下。
彼得在沃特塔頂層，躺在訓練室的天花板上，雙手枕在腦後。他沒有開燈，紐約的夜景透過落地窗把整個房間染成朦朧的金紅色。他今天沒有做任何訓練，沙袋安靜地掛在角落。
他伸出手，對著天花板張開五指，嘴角緩緩上揚。
毒液從他肩頭探出來一小團，白色目斑眯成兩條彎彎的弧線。「本大爺不是故意偷聽......好吧是故意的。她喜歡你。」
「我知道。」
「你喜歡她。」
「我知道。」
「那你下一步怎麼辦？你們人類的求偶流程本大爺研究過，接下來該送花......」
「閉嘴。睡覺。」
「本大爺不需要睡覺。」
「我需要。」彼得閉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在黑暗中仍然沒有褪去。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整座城市被洗得很乾淨。
新時代第一百六十天。距離齊塔瑞入侵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周，曼哈頓的廢墟清理進入了收尾階段。東河上的打撈船吊起了最後一塊母艦殘骸，布魯克林大橋的裂縫被新型複合材料填補完畢，時代廣場的巨幕換上了嶄新的顯示屏。一切都在恢復。一切都在改變。
改變的不是建築，不是街道，不是天際線的輪廓。改變的是秩序。舊世界的秩序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木屋，齊塔瑞入侵只是一陣風，把它吹塌了。而在塌掉的廢墟上，一座新的金字塔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拔地而起。塔尖上站著的，是超人類。
《忠誠評估法案》不再是臨時措施。新時代第一百五十天，超人類領導委員會通過了一項永久性憲法修正案，正式確立了超人類在聯邦及各州政府機構中的領導地位。所有關鍵決策崗位......國防部長、國土安全部長、聯邦應急管理署署長、各州州長......必須由註冊超能力者擔任。不是優先考慮，不是酌情推薦。是必須。法案的措辭被鞭炮女親自潤色過，每一個定語都經過了精密的法律校準，讓「必須」這個詞聽起來像是「自然選擇」。
同時通過的還有《超人類榮耀與責任教育法》。法案規定全美所有學校......從幼兒園到大學......必須在課程中增加「超人類歷史與倫理」必修課。教科書由超人類領導委員會教材編審委員會統一編寫，封面印著金鷹閃電標誌。教材第一章的標題是「覺醒：從舊世界到新時代的偉大躍遷」。第一節的開篇語由祖國人親自撰寫，全文不到兩百個詞，但被全美學齡兒童的朗讀聲重複了上億遍：「進化不是選擇，是命運。我接受了這個命運，所以我來引領你們。」
與此同時，一個名為「新時代紀元局」的全新機構悄然掛牌成立。它的辦公地點設在沃特塔第四十六層，和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秘書處之間只有一條走廊的距離。它的職能在官方文件上描述為「統籌新時代意識形態建設與全球文化傳播」。鞭炮女兼任首任局長，她的第一批雇員是從全球各大媒體和大學挖來的頂尖宣傳人才和符號學專家。
紀元局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設計新時代的符號體系。金鷹閃電標誌被保留，但增加了一組新的輔助符號。核心符號是一個圓圈中間豎著一道直線......官方解釋是「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唯一之光」。但任何學過宗教符號學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那是耶穌光。從羅馬地下墓穴到聖彼得大教堂穹頂，這道直線穿過圓圈的圖案就是基督之光，兩千年來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