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已經走了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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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同學們下課時間到了,老師您們辛苦了。」

  早自習的下課鈴終於響了。

  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鍵,讀書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說話聲、桌椅挪動聲、打哈欠伸懶腰的聲音。

  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拿著水杯往飲水機那邊走,有人隔著過道湊在一起聊昨晚打遊戲的事。

  夏雲從抽屜里隨手抽了本練習冊。

  封面上寫著「大學考試真題彙編·數學」,嶄新的,沒怎麼翻過。他翻了兩頁,假裝在看題,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要去嗎?

  現在就過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靈月的方向。少女還坐在原位,低著頭,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東西。周圍的人都在鬧,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尊與世隔絕的雕塑。

  夏雲深吸一口氣。

  心一橫,站起來,走了過去。早死晚死都得死,為了錢不丟人。

  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在班裡就是個透明人,上課不發言,下課不串班,不參加社團,不惹事,不社交。

  連座位都是倒數第二排靠窗的角落,存在感約等於那盆快死了沒人澆的綠蘿。

  沒有人會關注他做什麼。

  三步、兩步、一步。

  他站到了靈月的課桌旁邊。

  靈月還在低頭看書。她的姿勢跟早讀時一樣,脊背挺得筆直,頭微微低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握筆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泛著淡淡的粉色。

  夏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靈月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手裡的筆,慢慢抬起頭。

  四目相對。

  夏雲的喉嚨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是怎樣一張臉。

  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薄薄血色的冷白,像冬天裡落了一層薄雪的梅花瓣。

  額頭飽滿,顴骨不高不低,下頜線條流暢地收下去,整張臉的輪廓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畫成的。

  遠山眉,細細彎彎,顏色淡淡的,像水墨畫裡遠山的影子。眉尾微微上揚,給這張清冷的臉添了一絲英氣。

  丹鳳眼。

  眼型細長,眼尾往上挑,內眼角微微下勾,像古代仕女圖里畫的那種眼睛。

  瞳孔是極深的黑,像一潭深水,你看不清底下有什麼,但就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睫毛很長,但不是那種翹起來的濃密,而是微微往下垂的,像帘子一樣遮住半隻眼睛。

  她看人的時候,目光不閃不避,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你。但你總覺得她的視線穿過你,落在了你身後某個很遠的地方。

  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期待,沒有厭惡,什麼都沒有。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你看得見自己的倒影,但敲不破那層冰。

  夏雲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呼吸。

  手裡那本練習冊的封面被他捏出了褶皺。

  靈月等了片刻,見他只是盯著自己不說話,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眉毛本來就淡,皺起來的時候像遠山起了霧,不太明顯,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從一座安靜的雪山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冷劍。

  「同學,」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何事?」

  語氣冷冷的,帶著一絲不悅,像是在說:你站在這裡盯著我看了這麼久,到底想幹什麼?

  夏雲猛地回過神。

  完了。自己怎麼就看呆了。

  他連忙開口,語氣有些慌亂,「我想問你道題。」

  周圍人的目光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好幾個腦袋從書堆後面探出來,目光在他和靈月之間來回掃。

  「他是誰啊?我們班的?」

  「他是夏雲啊,都同班兩年了你不認識他?」

  「不道啊,我們班有這個人嗎?」

  「看來他是有點死了。」一個男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看熱鬧的興奮,「他這是找班長搭訕?看不出來還是個悶騷。」


  「嘖嘖,你老公。」

  「你老公,你老公。」

  旁邊的女生趙念推了推眼鏡,沒說話,只是默默把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寸。

  夏雲的耳朵燒得通紅。他恨不得用腳趾當場摳出一個新教室,把自己埋進去。

  靈月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裡的練習冊上,又落到他手指按著的地方。

  「你指的那是標題。」她說,語氣沒有起伏。

  夏雲腦子嗡了一下。

  靈月抬起眼睛重新看向他。那雙丹鳳眼裡沒有嘲諷,沒有鄙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才更讓人想死。

  「連題目和標題都分不清就來問,」她頓了頓,「你是來消遣我的?」

  旁邊傳來壓抑的悶笑聲。

  夏雲攥著練習冊的手微微發抖。不是生氣,是尷尬。

  他咬著牙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那……那這道呢?」

  夏雲隨即隨便翻了一頁,胡亂指了一道題,連題都沒看。

  靈月垂眸掃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同學。」她抬眼看他,語氣平淡,「你拿數學練習冊,指了一道物理題。」

  教室里終於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趙念把凳子又往旁邊挪了半寸。

  夏雲低頭一看——數學練習冊里夾著一張物理卷子,上次拿來墊桌角的,忘了拿出來。

  他恨不得當場消失。太尷尬了,想死了。

  靈月合上自己的書,站起身來。她比夏雲想像的要高,站起來的時候像一株竹子突然拔節,直直地立在那兒。

  「你要是沒事,我先走了。」她拿起桌上的課本,語氣不咸不淡,「《古詩十九首》里說『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時間這麼寶貴,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未免可惜。」

  說完,她側身繞過他,往教室門口走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夏雲聞到一股極淡的墨香——清冽得像山澗里的水。

  他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丟人的練習冊,聽著周圍的竊笑聲。

  趙念小聲跟同桌說:「我還以為他是來找我借橡皮的。」

  「借橡皮?他連你是誰都未必知道。」

  「也是,透明人嘛。」

  「今天倒是幹了件大事,直接撞冰山上了。」

  「自取其辱唄。」

  夏雲深吸一口氣。

  汐雨,你那個紅包,真不夠買我這臉面。雖然自己沒有什麼臉面可言。

  夏雲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趴了下去,臉埋在胳膊里,耳朵還是紅的。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他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不,死了還留個屍體在這,不如直接蒸發。

  趴了一會兒,他摸出手機,點開汐雨的對話框,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

  夏云:加錢。

  夏云:我丟臉丟大發了。

  對面秒回。

  汐雨:轉帳(1000)

  夏雲盯著那個數字,瞳孔微微放大。

  一千?

  夏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富婆,餓餓。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胸口,眉開眼笑。剛剛那點尷尬、丟臉、想死的衝動,在這一千塊的撫慰下,瞬間煙消雲散。

  有錢真好。

  汐雨:有人和我說了,真的繃不住,抱歉

  汐雨:[墨]聯繫人推薦

  汐雨:我已經幫你要到了聯繫方式,你直接加她,然後說是道歉的,肯定會通過。

  夏雲看著那兩條消息,愣了一下。

  然後反應過來。

  好好好,你擱這兒等著我呢。

  汐雨肯定早就知道他會失敗——不對,她根本就是算準了他會失敗。什麼「去問問題接近她」,全是鋪墊。真正的目的是讓他有個藉口去加靈月好友:道歉。


  先丟臉,再道歉,順理成章加上聯繫方式。

  這腦子,不去當編劇可惜了。

  夏云:我真是謝謝您了。

  幾個字,字字發自肺腑。

  汐雨:不客氣,୧(´▽`★)୭

  夏雲盯著那個顏文字,仿佛看到了屏幕那邊汐雨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算了。

  錢都收了,人也丟了,好友加就加吧。

  他點開那個名片,備註寫著「墨」,頭像是一片純黑。

  夏雲猶豫了兩秒,點了「添加到通訊錄」。

  驗證消息寫的是:剛才的事抱歉,我是夏雲。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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