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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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蒼茫,雪花簌簌飄落。

  燼劍峰頂,一道金色流光如同一道細長的星河從天而降,盤旋而落,破空之聲連綿不絕。若有人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並非什麼流光,而是一柄又一柄金色長劍,首尾相接,列隊成河,在半空中翻湧不休。

  金光劍河在抵達峰頂上空時驟然一收,劍身貼合,靈光相連,如同一匹金色的織錦在空中鋪展開來。

  一陣扭曲變幻之後,那團金光竟化作一隻龐大的金色火鳳,雙目銳利,雙翅展開,張口一吐便是一道灼目的金色烈焰。飛雪尚未落下便被蒸成白霧,滋滋作響,大片雪地隨之融化翻湧,熱氣瀰漫。

  火鳳低鳴一聲,雙翼緩緩收攏,身形回縮,化作一顆渾圓的金色光球,懸於半空,像是一枚還未破殼的卵。

  片刻之後,光球表面裂開數道縫隙,金光自裂縫中傾瀉而出,一道龍吟聲從中傳出。光球碎裂,一隻通體金光的蛟龍破殼而出,騰挪翻轉,帶起陣陣凌厲氣浪,將下方大片竹林齊刷刷削斷,斷口平整如鏡,竹屑紛飛。

  「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峰頂傳來。九幽伸出一指,輕輕一按,那條金色蛟龍便無聲斂去鋒芒,落回他掌中,化作一柄金色長劍,被他隨手納入丹田。

  他站在峰頂,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平淡地掃過下方那一片被夷平的竹林,心中默算了一番:「劍氣化形,如臂驅使,攻守轉換之間毫無滯澀,倒是比預想中更順手些。」

  他又清點了一遍劍數:「加上新煉化的七柄,如今已有四十九柄燼月劍在手,這半套金離劍陣,也算是真正成了氣候。」

  不過,他並未因此得意。

  得了金離真人的全部傳承之後,他在劍道上的進境確實遠超預期,甚至已經超過了一些浸淫此道多年的劍修。若照此速度,或許只需數十載光陰,他便有望踏入劍道宗師的領域。

  但也正因如此,他更不宜在旁人面前顯露太多。劍意未成之時容易被人看輕,劍意已成之後反倒容易引人忌憚。與其惹來不必要的注意,不如先藏一藏。

  他收了劍意,負手而立,捏了捏掌心,感受著體內那股日益沉穩的肉身力量。

  體修一道他已修至金丹巔峰的層次,瓶頸卻遲遲無法突破,無論吞服多少靈丹妙藥,那一層壁壘始終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懷疑要麼是《天炎煅體訣》並非完本,要麼是自己在某個環節出了偏差。他倒是想過找道陽宗煉體峰的那幾位元嬰修士請教一番,但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修煉的是北原天炎部落的不傳之秘,若被人認出,恐怕會與當年天炎部的動盪聯繫起來,屆時埋下疑心的種子便難以收場。

  他不會冒這個險。

  九幽正要轉身返回洞府,身形卻忽然一頓。他抬眸望向山腳方向,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轉瞬之間,他已出現在燼劍峰山腳下。幾乎同時,一道修長人影也恰好落在不遠處。

  那青年看見九幽時,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似乎沒料到自己還未靠近,對方便已察覺到了動靜。但這抹異色一閃即逝,他很快收斂了神態,面容清和地朝九幽拱手一禮,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師弟葛清峰,見過六師兄。」

  九幽目光冷淡地打量了他一眼。他記得此人,葛清峰,元嬰中期修為,道陽宗第十五位太上長老,也是宗內少有的幾位劍修之一。

  「你姓葛,」九幽開口,「可是葛師兄的子侄輩?」

  葛清峰點了點頭:「葛景淵是在下的伯父。聽伯父提起,六師兄是一位劍道宗師,師弟仰慕已久,今日特來請教。」他頓了頓,「師弟自知修為低微,不敢奢求全力相較,只願與師兄在劍意上一較高下,還請師兄成全。」

  說著,他再次抱拳一禮,姿態謙和,目光卻透著一種不容退讓的堅定。

  九幽心中冷笑一聲。

  好一個葛景淵,對他還是不夠放心。一個半路加入的元嬰後期修士,若不試探幾輪,怎能叫人安心?

  他本可以直接拒絕,但轉念一想,若是不應,反倒坐實了旁人心中疑慮。

  得想一個萬全之策才行。

  他略一思索,神色已恢復如常,微微偏頭看向對方:「你確定?」

  「確定。」葛清峰迴答得斬釘截鐵。他手中金光一閃,一柄三尺長的流白長劍已握在掌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九幽,劍身微顫,一道細若遊絲的乳白色劍意悄然爬上劍刃,如藤蔓般纏繞其上。


  九幽心中一凜。

  他的劍意雖然已有小成,但與葛清峰這種深耕劍道數百年的元嬰中期劍修相比,仍有差距。若正面對壘,極有可能暴露自身底蘊不足,反倒招來更大的疑心。但若不應戰,同樣會引人猜忌。

  這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金色劍光驟然亮起。

  葛清峰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道劍光是如何出鞘的,一柄燼月劍已抵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處。

  劍身之上,一縷極細的金色劍意纏繞劍柄,雖細若蛛絲,卻帶著一股沉穩篤定的壓迫感。那縷劍意很微弱,微弱到任何一個築基劍修都能凝聚出來,但此刻它落在那裡,卻比任何一道凌厲的劍氣都更讓人無法忽視。

  葛清峰瞳孔驟縮,猛地後退兩步,目光死死釘在九幽身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說好比試劍意,你卻以速度取勝!而且你方才那一劍,分明只動用了那麼一絲微弱的劍意,這是在羞辱我嗎?」

  九幽靜靜地站在原地,看他像是看一個急著出招卻忘記收勢的人,然後收劍入袖,動作一氣呵成:「你輸了。我的確是用了劍意,你自己技不如人,何必怪罪他人?」

  「我沒有輸!」葛清峰似乎還要爭辯,卻又一時語塞。方才那一劍,九幽確實動用了劍意,也確實抵在了他咽喉之前,他沒法否認。「我還沒有準備好,師兄,可否再比一次?這一次,絕不會讓師兄輕易得手!」

  「你已經輸了。」九幽轉過身,風雪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已經沒有話要說了,抬步便要走。

  「不可能!」葛清峰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我是道陽宗最厲害的劍修,整整四百八十年,自我練劍以來,在劍道之上從未輸過,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劍道宗師之境,我怎麼可能在劍道上輸給旁人?」

  他追上前兩步:「師兄,再比一場!你要什麼修煉資源我都可以給你,金離石,對!宗門寶庫還有金離石,我可以替你兌換來!」

  九幽腳步微頓。葛清峰以為他動了心,又緊追幾步,卻聽九幽輕嘆一聲,像是看見了一個走錯路的人還渾然不覺:「師弟,你已經輸了。輸在心境上。」

  葛清峰微微一愣。

  九幽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執著於求劍,卻困於招式強弱,已經落了下乘。劍分高低,道無先後,宗師二字從來不是劍術冠絕世人,而是心中無爭,遇敵不逞鋒芒。

  你日日打磨劍招,攀比快慢威力,一心想要憑劍術壓過旁人,這般向外追逐,劍心早已蒙塵。兵刃只是外物,勝負皆是虛妄,若眼裡只看得見輸贏,縱你一劍可劈山斷河,終究只是舞刀弄劍的莽夫,踏不進劍道真境。」

  葛清峰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九幽接著說道:「世人常常以為凌厲殺伐便是劍道頂峰,殊不知真正持劍之人,劍是定心之物,而非爭勝之器。」

  「這……」葛清峰沉默了很久,目光中的急躁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替代,「那敢問師兄,師弟距離劍道宗師只差一步之遙,該如何突破?」

  九幽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等那個問話落穩了才接住:「你向一個外人討要答案,這本身就是你的執念。你的劍里藏著你的本心。招式千百,萬變不離本心,一味模仿旁人路數,渴求他人指點捷徑,便是自縛手腳。我的道只適配我的修行,說給你聽,反而會擾亂你劍道根基。自行觀山觀雲,日久自有答案。」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給對方追問的機會,身形化作一道金色劍影,消失在了竹林深處。

  葛清峰呆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九幽方才站立的地方,久久沒有移開。「本心……本心……」他低聲重複著那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粒堅硬卻回甘的果核,「原來我一直都錯的那麼離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剛剛接過一件沉重卻妥帖的東西。他朝著竹林方向遙遙抱拳一禮,隨即轉身,沒有再多留片刻,步伐卻比來時穩了幾分。

  那道修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像是一粒石子在冰面上滑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又被新的雪覆上了。

  洞府之中,九幽確認葛清峰的氣息已徹底遠去,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摸了摸額頭,不存在的冷汗已經收回去了。

  方才那番話,聽起來句句高深,其實不過是他在金離真人留下的竹簡中抄錄過來的,換了個語氣再說了一遍而已。若非他溜的快,讓那葛清峰再多追問一句,他恐怕就沒有那麼好糊弄了。

  他搖搖頭,拂袖關上了石門,腳步聲在山道中漸漸遠去。

  雪還在下,落在方才那道人影站著的地方,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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