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陰鷙九千歲上崗記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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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保離開後,不過四日,林肆的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

  這次不再是小魚小蝦,矛頭直指林肆最核心的羽翼——東廠。

  趙宸為了徹底扳倒他,甚至直接動用了錦衣衛。

  錦衣衛一直由歷代天子直掌,但在先帝末年,因趙珩病重怠政,其部分權責逐漸被東廠侵奪滲透。

  如今,趙宸竟在這個時候重新啟用了錦衣衛。

  林肆知道自己大勢已去,東廠被肅清不過是時間問題,他撐不了多久了。

  於是索性直接稱病不朝,懶得看朝堂上那些或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的眼神。

  他獨自坐在書房,一坐便是一整天,沒有點燈。暮色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

  朝堂之上,曾經依附過林肆的官員面如土色,不敢抬頭。清流們則神色振奮,摩拳擦掌。

  誰都看得出來,新帝這是要動真格了。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風聲鶴唳。

  錦衣衛的飛魚服頻繁出入各官員府邸,抄家抓人。

  每查實一處,便有新的罪證指向林肆。

  林肆一夜之間變成人人唾罵的奸宦。

  司禮監的批紅權被暫時收歸內閣,東廠的諸多職權也被錦衣衛接管。

  林肆的勢力已經徹底消融殆盡。

  這些天,他依舊待在府邸,不曾踏出一步。

  府門外有錦衣衛的暗哨監視。送進去的飲食用度倒不曾苛刻,只是那送東西的太監眼神躲閃,放下東西便匆匆離去,不敢多留片刻。

  這日傍晚,天色陰沉,似有雨意。

  府中的老僕顫巍巍來報:「千歲,沈公子又來了,在門外,說……無論如何要見您一面。」

  趙宸早就把沈宴放出了宮,聽說還給他封了個不小的官,甚至時常召沈宴入宮商討要事,格外倚重,舉止親密。

  自從上次攬月軒下藥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沈宴。

  沈宴倒是堅持不懈地來千歲府想要見他,都被他打發走了。

  他覺得他倆之間沒什麼好聊的。他對沈宴用藥確實手段卑劣,沈宴恨慘了他也不為過。

  如今他也落得這番下場,沈宴見了估計也會暢快些。

  他甚至沒有看老僕一眼,只是淡淡道:「告訴沈公子,我與他之間無話可說。」

  老僕囁嚅著退下。

  沒過多久,他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千歲,沈公子留下這個,說讓老奴務必交給您。」

  林肆看著那被樸素布包包裹著的小盒子,頓了頓才伸手接過,入手微沉。

  他把老僕打發走,獨自一人待在屋裡,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質地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下壓著一張桑皮紙,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幾個地名,還有一句:「東南海隅,舟船可達,舊仆可信。」

  是退路。

  沈宴給他指的,遠離京城的退路。

  林肆捏著那枚玉佩,觸手生溫,是上好的暖玉。

  沈宴幼時體弱畏寒,腰間常佩著這枚暖玉,是沈夫人在世時去廟裡為他求來的,他向來視若珍寶,從不離身。

  如今,他把這個給了他。

  林肆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原以為沈宴會恨慘了他,沒想到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無論是出於同情也好,兒時情分也罷。沈宴給他指了這條退路,甚至不惜把最珍重的玉佩附在上面讓他相信他。

  他拿起那張桑皮紙,就著庭院裡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地名。然後,指尖微微用力。

  「嗤——」

  輕響聲中,薄韌的桑皮紙被撕成碎片。

  那枚暖玉玉佩,被他隨手擱在了桌上,緊挨著那個盛著假死丹的烏黑玉盒。

  窗外暗沉的光映照出他的蒼白削瘦的側臉,也照出他唇角似有似無的冷笑。

  他不需要別人割捨的退路。

  ——


  又過了幾日,朝野上下,百姓之中,要求嚴懲奸宦以正國法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終於,在鐵證如山、民怨鼎沸的壓力下,趙宸做出最後的決斷。

  他明發上諭,昭告天下:東廠廠督兼掌印太監許覺,專權跋扈,結黨營私,貪墨無度,草菅人命,罪證確鑿,著即革去一切官職、封號,鎖拿下獄,交三司並錦衣衛嚴審!

  聖旨下達那日,圍觀的百姓擠滿了九千歲府前的長街。

  曾經煊赫威嚴的朱漆大門被粗暴地撞開,錦衣衛源源不斷地湧入。府內僅剩的幾個老僕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林肆是在書房被找到的。

  他沒有反抗,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他這次沒有穿那身慣常的深紫色衣袍,而是換了身青色長衫。映著消瘦的身形和蒼白的皮膚,若不看眉眼間那股揮散不去的鬱氣,就像是個讀書人。

  當錦衣衛指揮使帶著聖旨走到他面前時,他甚至沒有抬眼。

  「許公公,請吧。」指揮使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冰冷,還有幾分嘲諷。

  林肆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從容。

  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平靜地掃過浩浩蕩蕩的錦衣衛,最後落在指揮使手中的鐐銬上。

  「有勞。」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主動伸出了雙手。

  冰涼的鐐銬「咔嚓」一聲鎖上清瘦的腕骨。他被錦衣衛押著,穿過庭院走出大門。

  門外,無數道或憎惡或快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爛菜葉和臭雞蛋混雜著飛來的污穢。

  錦衣衛勉強維持著秩序,將人群隔開。

  林肆微微眯起眼,適應了一下門外刺目的天光。

  然後,他挺直了背脊,昂起了頭,臉上沒有半分狼狽或恐懼。

  他無視了所有的喧嚷與謾罵,目光投向長街盡頭,皇宮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在萬人唾罵與注目中,他一步步走向了囚車。

  ——

  詔獄深處,不見天日。火把投下昏黃的光,將人影扭曲拉長,映在滲水的石壁上。

  最深處的囚室,陰冷潮濕。

  林肆靠坐在鋪著薄薄稻草的木板床上,鐐銬鎖著他的手腕腳腕,粗重的鐵鏈蜿蜒至地。

  那件青色長衫已經髒了,沾著入獄時的泥濘與濕痕,袖口撕裂,露出底下蒼白消瘦的手腕。

  幾縷烏髮黏在汗濕的額角與頸側,襯得臉色愈發慘白。

  他微闔著眸,閉目養神。

  牢門外傳來鎖鏈拖曳的沉重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獄卒恭敬惶恐地低語:「陛下,就是這裡了。」

  「退下。」趙宸的聲音傳來,比平日低沉些,「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獄卒應了一聲,迅速退下。

  沉重的牢門被從外推開,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寂靜。

  趙宸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暗紋大氅。

  昏黃的火光勾勒出少年天子年輕卻已稜角分明的側臉,眉宇間凝著沉沉的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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