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靜電火花，降維抹殺
」你選哪個？」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音節，還沒有在潮濕的礦道中徹底消散。
防爆玻璃外，」夜梟」那張被強光手電照得慘白的臉上，正在經歷一場人類表情所能承載的、最極端的風暴。
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
他的右手——那隻曾經穩如磐石、扣動過無數次扳機的手——此刻正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頻率，劇烈地顫抖著。
9.49%。
那個跳動在瓦斯檢測儀屏幕上的紅色數字，如同一隻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鬼手。
隨時都會落下。
」夜梟」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些臉上還殘留著興奮與困惑的殺手們，用他職業生涯中從未使用過的、帶著撕裂感的嗓音，發出了一道命令。
」所有人——」
」後撤！」
」立刻拆除C4！所有起爆器全部關閉！現在！馬上！」
殺手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理解。獵物已經被堵在了死角，為什麼要撤？
但」夜梟」的命令，在這支隊伍中，從來都是不容置疑的。
七名殺手立刻開始向後退去。
然而。
有一個人，沒有動。
編號」老七」的爆破手。
他是一個純粹的工具。
不，比工具更純粹。
工具至少還有一個」關機」按鈕，而老七的大腦中，只有一條邏輯鏈——接收指令，然後執行。
」夜梟」在十分鐘前下達的最後一道明確的爆破指令是什麼？
」準備引爆，等我命令。」
老七忠實地執行了」準備」。
C4已經就位，起爆器已經插入，紅色待命燈已經亮起。
一切就緒。
而在老七的認知世界裡，」等我命令」這四個字，與」夜梟」剛剛轉身面對隊伍、張開嘴巴發出一串模糊聲音的那個動作之間，是完全不相關的兩組信息。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個聲音在迴蕩。
」準備引爆。」
準備好了。
那就引爆。
老七的大拇指，平靜地、如同按下一盞檯燈開關般自然地，按下了遙控起爆器上那個紅色的按鈕。
」咔噠。」
這個聲音，輕得幾乎被所有人忽略。
但它沒有被物理法則忽略。
M57型非防爆電子起爆器的核心組件——一個直徑不足三毫米的微型繼電器——在脈衝電流的驅動下，兩片鍍銀觸點以每秒六百次的頻率，猛然閉合。
金屬碰撞金屬。
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完全不可見的、能量僅有0.3毫焦耳的電弧，在兩片觸點之間，如同流星般一閃而逝。
0.3毫焦耳。
這個能量值甚至不夠讓一隻蚊子感到疼痛。
但在甲烷體積濃度高達9.5%——恰好處於化學計量濃度、混合氣體熱值達到極限峰值的大氣環境中。
0.3毫焦耳，就是審判的驚堂木。
」夜梟」在那聲」咔噠」響起的瞬間，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超越了恐懼本身的、純粹的絕望。
他張開嘴，最後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完了——」
然後，世界消失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
那絲電弧引燃了起爆器周圍半徑三厘米內的甲烷-空氣混合氣體。
微型火核形成。
溫度瞬間突破六百五十攝氏度——甲烷的自燃點。
鏈式反應啟動。
火焰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等同於音速——向著四面八方球形擴散。
它不挑食。
它不看你是誰。
它只認識一樣東西——可燃的甲烷分子。
而整條巷道中，每一立方米的空氣里，都有9.5%的甲烷分子在等待著它的到來。
」轟——隆——！！！」
第一波爆炸的衝擊波，以超過每秒一千五百米的速度，將起爆器周圍十米範圍內的一切，瞬間碾壓成原子級別的碎片。
八名殺手的身體，在超過兩千攝氏度的高溫面前，甚至沒有來得及感受到疼痛。
他們的戰術服、皮膚、肌肉組織，在零點零一秒內被汽化。
骨骼在零點零三秒內被碳化。
這不是死亡。
這是被物理法則從物質層面上徹底抹除。
但這只是開始。
C4塑膠炸藥——那三公斤、被精心貼在防爆門上的灰白色藥塊——在瓦斯爆炸產生的高溫和衝擊波中，被殉爆了。
如果說瓦斯爆炸是一頭咆哮的野獸。
那麼C4的殉爆，就是將這頭野獸的體型放大了二十倍。
8050米/秒的恐怖爆速。
三千度以上的爆轟溫度。
它與瓦斯爆炸的能量疊加在一起，在這條密閉的、只有一個出口的巷道中，形成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密閉空間增壓爆炸」。
衝擊波無處釋放，在巷道中來回反射、疊加、增幅。
每一次反射，都讓壓力峰值提升百分之三十。
巷道頂部那些腐朽了二十年的劣質松木坑柱，在第一波衝擊波到來的瞬間，就如同火柴棍般齊齊折斷。
數萬噸的岩層失去了最後的支撐。
重力接管了一切。
」轟！轟！轟！轟！轟！」
連續的、如同末日地震般的巨響，從礦井的四面八方傳來。
巷道在坍塌。
岩層在下沉。
整座黑山煤礦的地下部分，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摧枯拉朽的方式，自我毀滅。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
而在這場地獄般的毀滅風暴的正中心。
有一扇門。
一扇12毫米厚的Q345B低合金高強度結構鋼防爆門。
它做到了它被設計出來時，應該做到的一切。
衝擊波撞擊在門板上，如同海浪撞擊礁石。
門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扭曲般的呻吟。
但它沒有後退。
沒有變形。
沒有裂開哪怕一毫米的縫隙。
因為它合規。
它的每一個鉚釘、每一條焊縫、每一處密封條，都嚴格符合《煤礦井下緊急避險系統建設管理暫行規定》的所有技術參數。
0.6兆帕的衝擊波超壓，撞在了1.0兆帕抗壓能力的門板上。
物理法則給出了一個簡潔到極致的裁定——
門，撐住了。
門後。
避難硐室內。
江默端坐在那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椅上。
整個世界在劇烈地震顫，如同被一隻巨手瘋狂地搖晃。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而落，在燈光下如同灰色的雪。
但他沒有移動。
他的雙手平放在金屬桌面上。
十根手指，穩如泰山。
他的呼吸，依舊保持著」吸氣兩秒、呼氣三秒」的標準節律。
他的戰術手錶上，心率儀的數字，在爆炸開始的瞬間，從60跳到了62。
然後在三秒鐘內回落到了61。
然後是60。
紋絲不動。
爆炸的轟鳴聲持續了大約四十七秒。
然後逐漸減弱。
最終歸於沉寂。
一種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恐怖的、絕對的、墳墓般的沉寂。
江默依舊沒有動。
他在等。
等剩餘的衝擊波完全衰減。
等坍塌的岩層完成最後的沉降。
等溫度從數千度的煉獄，回落到人體可承受的範圍。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
表面的裂紋又增加了一條，但計時器依舊在走。
從爆炸開始到現在，過去了一分十二秒。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防爆門上的觀察窗。
三層防爆玻璃被衝擊波的壓力壓得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但沒有碎裂。
透過裂紋，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渾濁的、翻滾著的灰塵和煙霧。
以及一種瀰漫的、暗淡的橘紅色餘光。
那是高溫岩石和碳化殘骸發出的熱輻射。
」外部溫度，預估超過兩百度。」
江默的聲音在硐室中響起，低沉而平穩，如同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
」等待自然降溫至安全閾值。」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面前金屬桌上那塊黑色的硬碟。
完好無損。
他又觸碰了一下手錶內側的防水夾層。
TF卡的硬質觸感，清晰而真實。
一百零七億的鐵證。
連同這場爆炸本身的聲紋、振動頻譜數據。
全部都在。
江默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已經沾滿了細碎灰塵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沒有慶幸。
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更沒有對那十二條或更多條消失的生命的，任何形式的憐憫。
他只是如實地記錄了一個事實。
」違規者為自身違規行為承擔了物理層面的終極代價。」
」因果閉環。」
」合規。」
然後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開始了等待。
漫長的、孤獨的、只有他和法則共存的等待。
硐室內唯一的聲音，是那台可攜式瓦斯檢測儀已經因為外部傳感器被燒毀而發出的、持續不斷的、單調的錯誤提示音。
」滴——滴——滴——」
像是一曲為亡者奏響的，最後的安魂曲。
江默在這曲安魂曲中，睜開了眼。
他將執法記錄儀從門框上取下，檢查了一下狀態。
鏡頭完好。
存儲完好。
電量——14%。
從爆炸開始到衝擊波衰減的完整過程，四十七秒的高保真音頻和超低頻振動波形，被完整地記錄在了那枚微型晶片中。
江默將記錄儀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那支一直別在襯衫口袋裡的、普通的黑色簽字筆。
他從帆布包中翻出了他最後的備用物資——一本A5規格的牛皮紙筆記本。
他翻開空白頁，開始書寫。
字跡工整，行距精確。
每一個標點符號的位置，都嚴格遵循《標點符號用法》（GB/T15834-2011）。
他在寫一份報告。
標題是——
《關於黑山煤礦廢棄巷道內因非法武裝人員違規使用軍用爆破器材引發瓦斯殉爆及巷道坍塌事故的現場目擊記錄》
日期、時間、地點、事件經過、傷亡情況、證據清單。
每一項都填寫得絲毫不差。
在」傷亡情況」一欄，江默頓了零點一秒。
然後寫下——
」非法武裝人員，共計十二人（含頭目'夜梟'），經初步判斷，已全部因瓦斯爆炸及巷道坍塌而喪生。」
」省紀委監察三室主任江默，無傷亡。」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硐室中，清晰得如同心跳。
寫完最後一個字，江默將筆記本合上，放進了工具包的最內層。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從爆炸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零十七分鐘。
他站起身，走到防爆門前。
將手掌貼在鋼板上。
溫度已經降至體感四十度左右。
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江默握住那個冰冷的機械門栓，用力拉動。
」咔嚓。」
門栓退出了卡槽。
他深吸一口氣——這或許是他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能呼吸到的最後一口相對乾淨的空氣。
然後他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硫化氫、碳化有機物和高溫粉塵的、刺鼻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氣味，如同一堵看不見的牆，猛地撞在了他的臉上。
但江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本能地從帆布包中取出了一隻N95防塵口罩，戴上。
然後邁步走出了避難硐室。
走進了那片，比地獄還像地獄的廢墟。
他的視網膜上，」漏洞高亮」再次啟動。
但這一次，紅光幾乎沒有出現。
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被標記為」違規」了。
一切違規的建築、違規的支護、違規的器材。
連同那些違規的人。
都已經被物理法則，徹底——
格式化。
江默踩著滿地的碎石和餘溫尚存的灰燼，向著他記憶中的礦井出口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身後的黑暗，吞沒了他的背影。
前方的黑暗，在他腳下一寸一寸地退讓。
他就是規則本身。
規則從不需要光。
然而，就在他走出大約一百二十米、即將拐入一條通往地表的傾斜巷道時。
礦工帽已碎的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他抬頭。
視網膜上，一道新的紅光，猛地閃爍了起來。
那是頭頂一根被爆炸震松的、長達兩米的岩石斷梁。
它的斷裂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擴大。
」結構性二次坍塌先兆。」
江默的聲音依舊冰冷。
」撤離窗口，預估……不超過三分鐘。」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音節，還沒有在潮濕的礦道中徹底消散。
防爆玻璃外，」夜梟」那張被強光手電照得慘白的臉上，正在經歷一場人類表情所能承載的、最極端的風暴。
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
他的右手——那隻曾經穩如磐石、扣動過無數次扳機的手——此刻正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頻率，劇烈地顫抖著。
9.49%。
那個跳動在瓦斯檢測儀屏幕上的紅色數字，如同一隻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鬼手。
隨時都會落下。
」夜梟」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些臉上還殘留著興奮與困惑的殺手們，用他職業生涯中從未使用過的、帶著撕裂感的嗓音，發出了一道命令。
」所有人——」
」後撤！」
」立刻拆除C4！所有起爆器全部關閉！現在！馬上！」
殺手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理解。獵物已經被堵在了死角，為什麼要撤？
但」夜梟」的命令，在這支隊伍中，從來都是不容置疑的。
七名殺手立刻開始向後退去。
然而。
有一個人，沒有動。
編號」老七」的爆破手。
他是一個純粹的工具。
不，比工具更純粹。
工具至少還有一個」關機」按鈕，而老七的大腦中，只有一條邏輯鏈——接收指令，然後執行。
」夜梟」在十分鐘前下達的最後一道明確的爆破指令是什麼？
」準備引爆，等我命令。」
老七忠實地執行了」準備」。
C4已經就位，起爆器已經插入，紅色待命燈已經亮起。
一切就緒。
而在老七的認知世界裡，」等我命令」這四個字，與」夜梟」剛剛轉身面對隊伍、張開嘴巴發出一串模糊聲音的那個動作之間，是完全不相關的兩組信息。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個聲音在迴蕩。
」準備引爆。」
準備好了。
那就引爆。
老七的大拇指，平靜地、如同按下一盞檯燈開關般自然地，按下了遙控起爆器上那個紅色的按鈕。
」咔噠。」
這個聲音，輕得幾乎被所有人忽略。
但它沒有被物理法則忽略。
M57型非防爆電子起爆器的核心組件——一個直徑不足三毫米的微型繼電器——在脈衝電流的驅動下，兩片鍍銀觸點以每秒六百次的頻率，猛然閉合。
金屬碰撞金屬。
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完全不可見的、能量僅有0.3毫焦耳的電弧，在兩片觸點之間，如同流星般一閃而逝。
0.3毫焦耳。
這個能量值甚至不夠讓一隻蚊子感到疼痛。
但在甲烷體積濃度高達9.5%——恰好處於化學計量濃度、混合氣體熱值達到極限峰值的大氣環境中。
0.3毫焦耳，就是審判的驚堂木。
」夜梟」在那聲」咔噠」響起的瞬間，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超越了恐懼本身的、純粹的絕望。
他張開嘴，最後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完了——」
然後，世界消失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
那絲電弧引燃了起爆器周圍半徑三厘米內的甲烷-空氣混合氣體。
微型火核形成。
溫度瞬間突破六百五十攝氏度——甲烷的自燃點。
鏈式反應啟動。
火焰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等同於音速——向著四面八方球形擴散。
它不挑食。
它不看你是誰。
它只認識一樣東西——可燃的甲烷分子。
而整條巷道中，每一立方米的空氣里，都有9.5%的甲烷分子在等待著它的到來。
」轟——隆——！！！」
第一波爆炸的衝擊波，以超過每秒一千五百米的速度，將起爆器周圍十米範圍內的一切，瞬間碾壓成原子級別的碎片。
八名殺手的身體，在超過兩千攝氏度的高溫面前，甚至沒有來得及感受到疼痛。
他們的戰術服、皮膚、肌肉組織，在零點零一秒內被汽化。
骨骼在零點零三秒內被碳化。
這不是死亡。
這是被物理法則從物質層面上徹底抹除。
但這只是開始。
C4塑膠炸藥——那三公斤、被精心貼在防爆門上的灰白色藥塊——在瓦斯爆炸產生的高溫和衝擊波中，被殉爆了。
如果說瓦斯爆炸是一頭咆哮的野獸。
那麼C4的殉爆，就是將這頭野獸的體型放大了二十倍。
8050米/秒的恐怖爆速。
三千度以上的爆轟溫度。
它與瓦斯爆炸的能量疊加在一起，在這條密閉的、只有一個出口的巷道中，形成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密閉空間增壓爆炸」。
衝擊波無處釋放，在巷道中來回反射、疊加、增幅。
每一次反射，都讓壓力峰值提升百分之三十。
巷道頂部那些腐朽了二十年的劣質松木坑柱，在第一波衝擊波到來的瞬間，就如同火柴棍般齊齊折斷。
數萬噸的岩層失去了最後的支撐。
重力接管了一切。
」轟！轟！轟！轟！轟！」
連續的、如同末日地震般的巨響，從礦井的四面八方傳來。
巷道在坍塌。
岩層在下沉。
整座黑山煤礦的地下部分，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摧枯拉朽的方式，自我毀滅。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
而在這場地獄般的毀滅風暴的正中心。
有一扇門。
一扇12毫米厚的Q345B低合金高強度結構鋼防爆門。
它做到了它被設計出來時，應該做到的一切。
衝擊波撞擊在門板上，如同海浪撞擊礁石。
門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扭曲般的呻吟。
但它沒有後退。
沒有變形。
沒有裂開哪怕一毫米的縫隙。
因為它合規。
它的每一個鉚釘、每一條焊縫、每一處密封條，都嚴格符合《煤礦井下緊急避險系統建設管理暫行規定》的所有技術參數。
0.6兆帕的衝擊波超壓，撞在了1.0兆帕抗壓能力的門板上。
物理法則給出了一個簡潔到極致的裁定——
門，撐住了。
門後。
避難硐室內。
江默端坐在那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椅上。
整個世界在劇烈地震顫，如同被一隻巨手瘋狂地搖晃。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而落，在燈光下如同灰色的雪。
但他沒有移動。
他的雙手平放在金屬桌面上。
十根手指，穩如泰山。
他的呼吸，依舊保持著」吸氣兩秒、呼氣三秒」的標準節律。
他的戰術手錶上，心率儀的數字，在爆炸開始的瞬間，從60跳到了62。
然後在三秒鐘內回落到了61。
然後是60。
紋絲不動。
爆炸的轟鳴聲持續了大約四十七秒。
然後逐漸減弱。
最終歸於沉寂。
一種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恐怖的、絕對的、墳墓般的沉寂。
江默依舊沒有動。
他在等。
等剩餘的衝擊波完全衰減。
等坍塌的岩層完成最後的沉降。
等溫度從數千度的煉獄，回落到人體可承受的範圍。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
表面的裂紋又增加了一條，但計時器依舊在走。
從爆炸開始到現在，過去了一分十二秒。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防爆門上的觀察窗。
三層防爆玻璃被衝擊波的壓力壓得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但沒有碎裂。
透過裂紋，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渾濁的、翻滾著的灰塵和煙霧。
以及一種瀰漫的、暗淡的橘紅色餘光。
那是高溫岩石和碳化殘骸發出的熱輻射。
」外部溫度，預估超過兩百度。」
江默的聲音在硐室中響起，低沉而平穩，如同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
」等待自然降溫至安全閾值。」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面前金屬桌上那塊黑色的硬碟。
完好無損。
他又觸碰了一下手錶內側的防水夾層。
TF卡的硬質觸感，清晰而真實。
一百零七億的鐵證。
連同這場爆炸本身的聲紋、振動頻譜數據。
全部都在。
江默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已經沾滿了細碎灰塵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沒有慶幸。
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更沒有對那十二條或更多條消失的生命的，任何形式的憐憫。
他只是如實地記錄了一個事實。
」違規者為自身違規行為承擔了物理層面的終極代價。」
」因果閉環。」
」合規。」
然後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開始了等待。
漫長的、孤獨的、只有他和法則共存的等待。
硐室內唯一的聲音，是那台可攜式瓦斯檢測儀已經因為外部傳感器被燒毀而發出的、持續不斷的、單調的錯誤提示音。
」滴——滴——滴——」
像是一曲為亡者奏響的，最後的安魂曲。
江默在這曲安魂曲中，睜開了眼。
他將執法記錄儀從門框上取下，檢查了一下狀態。
鏡頭完好。
存儲完好。
電量——14%。
從爆炸開始到衝擊波衰減的完整過程，四十七秒的高保真音頻和超低頻振動波形，被完整地記錄在了那枚微型晶片中。
江默將記錄儀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那支一直別在襯衫口袋裡的、普通的黑色簽字筆。
他從帆布包中翻出了他最後的備用物資——一本A5規格的牛皮紙筆記本。
他翻開空白頁，開始書寫。
字跡工整，行距精確。
每一個標點符號的位置，都嚴格遵循《標點符號用法》（GB/T15834-2011）。
他在寫一份報告。
標題是——
《關於黑山煤礦廢棄巷道內因非法武裝人員違規使用軍用爆破器材引發瓦斯殉爆及巷道坍塌事故的現場目擊記錄》
日期、時間、地點、事件經過、傷亡情況、證據清單。
每一項都填寫得絲毫不差。
在」傷亡情況」一欄，江默頓了零點一秒。
然後寫下——
」非法武裝人員，共計十二人（含頭目'夜梟'），經初步判斷，已全部因瓦斯爆炸及巷道坍塌而喪生。」
」省紀委監察三室主任江默，無傷亡。」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硐室中，清晰得如同心跳。
寫完最後一個字，江默將筆記本合上，放進了工具包的最內層。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從爆炸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零十七分鐘。
他站起身，走到防爆門前。
將手掌貼在鋼板上。
溫度已經降至體感四十度左右。
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江默握住那個冰冷的機械門栓，用力拉動。
」咔嚓。」
門栓退出了卡槽。
他深吸一口氣——這或許是他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能呼吸到的最後一口相對乾淨的空氣。
然後他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硫化氫、碳化有機物和高溫粉塵的、刺鼻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氣味，如同一堵看不見的牆，猛地撞在了他的臉上。
但江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本能地從帆布包中取出了一隻N95防塵口罩，戴上。
然後邁步走出了避難硐室。
走進了那片，比地獄還像地獄的廢墟。
他的視網膜上，」漏洞高亮」再次啟動。
但這一次，紅光幾乎沒有出現。
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被標記為」違規」了。
一切違規的建築、違規的支護、違規的器材。
連同那些違規的人。
都已經被物理法則，徹底——
格式化。
江默踩著滿地的碎石和餘溫尚存的灰燼，向著他記憶中的礦井出口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身後的黑暗，吞沒了他的背影。
前方的黑暗，在他腳下一寸一寸地退讓。
他就是規則本身。
規則從不需要光。
然而，就在他走出大約一百二十米、即將拐入一條通往地表的傾斜巷道時。
礦工帽已碎的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他抬頭。
視網膜上，一道新的紅光，猛地閃爍了起來。
那是頭頂一根被爆炸震松的、長達兩米的岩石斷梁。
它的斷裂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擴大。
」結構性二次坍塌先兆。」
江默的聲音依舊冰冷。
」撤離窗口，預估……不超過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