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熱成像失效，地獄裡的隱身術
「打開強光手電，進行地毯式搜索！他跑不遠！」
這道命令，是江默恢復意識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不是來自他的腦海，而是來自身後大約兩百米外的礦道深處。
那聲音被厚重的岩層和彎曲的巷道反覆折射，傳到他耳中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但江默依然精準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每一個字。
他的意識，是在三分鐘前回來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滴冰冷的、從頭頂岩縫中滲出的地下水，砸在額頭上，砸回來的。
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如同被強制重啟的伺服器，經歷了一段極其短暫的、混沌的「加載」過程。
首先回來的，是疼痛。
後腦勺傳來的鈍痛，如同有人用鐵錘在裡面反覆敲擊。
左肩的撕裂感，說明那裡至少有一處肌肉拉傷。
右手手背上，一片濕熱的觸感——是血。被爆炸衝擊波掀飛時，與粗糙的混凝土牆面摩擦造成的擦傷。
然後回來的，是聽覺。
水滴聲。
風聲——不，不是風。是空氣在巷道中因為溫差和氣壓差而產生的自然流動。
以及，遠處那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戰術皮靴踩踏積水的聲音。
最後回來的，是視覺。
或者說，是那個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視覺。
江默睜開眼睛的瞬間，眼前依舊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礦工帽碎了，探照燈自然也不復存在。
但就在他試圖活動身體、評估自身傷勢的時候，視網膜上，突然閃過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如同螢火蟲般的淡紅色光芒。
那光芒一閃即逝，緊接著又出現了一次，比上一次稍微亮了一點。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如同一台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在經歷了一次斷電後，正在艱難地、一行一行地恢復畫面。
【……系統重啟中……】
【……核心模塊自檢……通過。】
【……視覺增強模塊……加載中……67%……89%……100%。】
【……漏洞高亮……已恢復。】
剎那間，江默的世界，重新被那層獨特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色彩所覆蓋。
周圍的一切，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深淺不一的紅色光芒構成的、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頭頂的岩層裂縫在發紅光——結構性風險。
腳下的積水在發紅光——含有超標的重金屬離子。
身旁那根被爆炸衝擊波震歪的、鏽跡斑斑的通風管道在發紅光——材質不合格，焊接工藝違規。
江默沒有時間去感慨「失而復得」。
他的大腦，在能力恢復的同一秒，就已經切換到了最高效的生存模式。
他快速評估了自身狀況。
後腦勺：輕微腦震盪，不影響行動能力。
左肩：二級肌肉拉傷，可忍受。
右手：表皮擦傷，無礙。
結論：戰鬥力保留約85%。可以行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戰術手錶的表面碎了一道裂紋，但內部的電子元件依然在工作。
更重要的是，錶帶內側那個隱蔽的防水夾層——他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
硬的。
那枚裝著百億鐵證的軍用三防TF卡，還在。
江默的心率，從甦醒時的72，迅速回落到了64。
然後是62。
然後是60。
穩了。
他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
爆炸的衝擊波將他從發電機房的水泥隔間裡掀了出來，但也將他推入了一條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極其狹窄的側向通風巷道。
這條巷道，寬度不足一米，高度不足一米五，江默必須彎著腰才能通過。
但正是這條狹窄的巷道，救了他的命。
爆炸產生的火球和衝擊波，在主巷道中肆虐，卻因為這條側巷的入口角度和截面積的限制，只有極少一部分能量傳導了進來。
物理，再一次站在了他這邊。
江默彎著腰，在這條漆黑的側巷中快速移動。
他沒有光源，但他不需要。
視網膜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紅色光芒，就是他最好的導航。
哪裡的紅光密集，說明那裡的結構風險最大，不能走。
哪裡的紅光稀疏，說明那裡相對安全。
他就像一個在紅色星海中穿行的幽靈，沿著那些「相對合規」的路徑，無聲無息地向著礦井的更深處移動。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江默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被巷道的回音放大後，清晰地傳入耳中。
「熱成像開到最大功率！這地下又黑又冷，他的體溫就是最好的靶子！」
這是那個被稱為「夜梟」的殺手頭目的聲音。
江默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熱成像。
這是一個合理的戰術選擇。在完全黑暗的地下環境中，人體37度的體溫，在熱成像儀的視界裡，就如同黑夜中的一盞明燈，無所遁形。
如果是在普通的地下空間裡，江默確實無處可藏。
但這裡，不是普通的地下空間。
這裡，是黑山煤礦。
一座被非法開採了二十年、地質結構已經千瘡百孔的、充滿了各種違規隱患的，地下迷宮。
江默加快了腳步。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調取著三天前他用聲吶設備測繪出的、儲存在記憶中的礦井三維地質模型。
他需要找到一個特定的區域。
一個能夠在物理層面上，讓熱成像儀徹底失效的區域。
三分鐘後，他找到了。
側巷的盡頭，連接著一條更寬闊的主運輸巷道。
而在這條巷道的深處，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江默的視網膜上，突然爆發出了一片極其濃烈的、幾乎要將他的視野完全吞沒的深紅色光芒！
那片紅光的範圍之大、強度之高，遠超他之前在這座礦井裡看到的任何一處違規。
【特級警報：前方區域檢測到異常地熱活動！】
【地下水溫度：38.7℃，嚴重超出《礦井水文地質規程》第四十一條關於「礦井熱害防治」的規定閾值（28℃）！】
【煤層自燃氧化反應區：面積約120平方米，表面溫度42-55℃不等，嚴重違反《煤礦安全規程》第二百六十三條！】
【綜合熱環境評估：該區域平均環境溫度超過40℃，屬於極端熱害區，嚴禁人員進入！】
嚴禁人員進入。
江默看著視網膜上那行血紅色的警告文字，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但他的腳步，卻毫不猶豫地，邁向了那片「嚴禁進入」的區域。
因為，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一個天然的、巨大的、溫度高達四十度以上的「熱源干擾區」。
在這片區域裡，地下熱水、自燃煤層、氧化反應產生的熱量，將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熱噪聲發生器」。
熱成像儀的工作原理，是捕捉目標與背景之間的溫度差異。
當背景溫度本身就高達四十度以上，且到處都是大面積的、不規則的熱源時，一個37度的人體，反而會變成這片「熱海」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就像在一片燃燒的火海中，尋找一根火柴。
不可能。
江默走進了那片灼熱的區域。
空氣變得潮濕而悶熱，如同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
但他沒有停下。
他快速地從帆布包里取出了那件被劃破的黑色衝鋒衣。
這件衝鋒衣的內襯，採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鋁箔隔熱材料。
這是戶外裝備的標準配置，用於在極端寒冷環境下反射人體熱量、防止熱量散失。
但現在，江默將它反穿。
鋁箔隔熱層朝外。
這層材料，不僅能反射內部的熱量，同樣能反射外部的紅外輻射。
換言之，它能有效地阻隔江默體表向外散發的紅外信號，將他的「熱特徵」降到最低。
做完這一切，江默找到了巷道壁上一處由兩塊巨大岩石形成的V字形夾角。
這個夾角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處於一條地熱滲水帶和一片自燃煤層之間。
兩側的高溫熱源，如同兩堵無形的「熱牆」，將這個夾角完美地包裹在了中間。
江默將整個身體，緊緊地貼在了那塊相對冰冷的岩壁上。
反穿的衝鋒衣隔熱層朝外，阻隔了他的體溫外泄。
兩側的高溫熱源，提供了完美的背景噪聲。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淺淡，將新陳代謝降到了最低。
在物理層面上，他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變成了這片地下熱海中的一塊石頭。
沒有溫度差異，沒有紅外特徵，沒有任何可以被熱成像儀捕捉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四分鐘後，巷道的另一端，傳來了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
十二道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了這條主運輸巷道中。
他們排著標準的戰術隊形，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
為首的殺手頭目「夜梟」，左手持槍，右手舉著一台軍用級熱成像儀，不斷地掃視著前方的每一個角落。
在熱成像儀的屏幕上，整個世界被渲染成了一片由藍色、綠色、黃色和紅色構成的溫度圖譜。
正常情況下，一個活人的輪廓，會以一團明亮的橙紅色，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中央。
但現在，「夜梟」看到的，是一片混亂的、毫無規律的色彩洪流。
大面積的紅色和黃色斑塊，如同潑灑的顏料，覆蓋了屏幕的每一個角落。
地熱滲水帶，是一條蜿蜒的、明亮的紅色河流。
自燃煤層，是一片片不規則的、脈動著的橙黃色斑塊。
甚至連巷道壁上那些因為氧化反應而微微發熱的鐵礦石，都在屏幕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亮點。
而江默的身影，在這片「熱噪聲」的海洋中，徹底消失了。
「夜梟」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將熱成像儀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又切換了三種不同的色溫模式。
結果都一樣。
屏幕上到處都是熱源，到處都是干擾，唯獨沒有一個清晰的、37度的人形輪廓。
「媽的！」
「夜梟」終於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是頂級的職業殺手，執行過無數次暗殺任務，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的目標，一個文職幹部，竟然能在地下礦井中，利用環境熱源，完美地規避熱成像追蹤？
這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這需要對熱力學原理、礦井地質環境、以及熱成像儀的工作機制，都有著極其深入的了解。
「頭兒，怎麼辦？」身後一名殺手低聲問道。
「夜梟」深吸一口氣，將熱成像儀從眼前摘下。
他知道，在這種極端的熱環境干擾下，這台價值數十萬的軍用設備，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廢鐵。
他必須換一種方式。
「熱成像廢了。」
「夜梟」的聲音冰冷而果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動搖。
他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支高亮度的戰術手電，「咔嗒」一聲按下開關。
一道如同雷射般銳利的白色光柱，瞬間刺穿了礦道的黑暗。
「全員切換強光模式。」
「夜梟」對著耳麥下達命令，聲音裡帶著一絲被獵物戲耍後的惱怒。
「以兩人為一組，間距十米，對前方所有巷道進行地毯式搜索。」
「檢查每一個岔路口，每一個凹陷，每一條裂縫。」
「他是人，不是鬼。只要是人，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找到他，活的。」
「收到！」
十一道回應聲，整齊而冷酷。
十二道刺眼的強光，如同十二把鋒利的白色利劍，瞬間撕裂了礦道深處那片沉寂了數十年的黑暗。
光柱交錯掃射，將每一塊岩石、每一灘積水、每一根腐朽的坑木，都照得纖毫畢現。
而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那個V字形岩石夾角里，江默一動不動地貼在岩壁上。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光柱，從他藏身處的邊緣，擦過。
最近的一道光，距離他的腳尖，不到半米。
他的心率儀，讀數是「60」。
紋絲不動。
他在等。
等他們走過去。
等他們的注意力，被更深處的巷道所吸引。
等一個，屬於他的，反擊時機。
「夜梟」帶著隊伍，從江默藏身的位置旁邊，魚貫而過。
他們的腳步聲，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了巷道的深處。
江默依舊沒有動。
他在心中默數。
一百二十秒。
這是他根據殺手們的行進速度和巷道長度計算出的安全間隔。
當第一百二十秒的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江默才如同一條從冬眠中甦醒的蛇，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從那個V字形夾角中滑了出來。
他沒有選擇逃跑。
逃跑，不合規。
他選擇的，是跟蹤。
他要看看，這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到底還帶了什麼「違禁品」進入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地下墳墓。
江默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無聲無息地，跟在了殺手隊伍的身後。
他與最後一名殺手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恰好超出強光手電照射範圍的黑暗邊緣。
不遠，不近。
如同死神的影子。
「加快速度！」前方傳來「夜梟」不耐煩的催促聲，「這地下跟迷宮一樣，他不可能跑太遠！注意腳下的積水，如果有新鮮的腳印或者水波紋，立刻報告！」
江默聽著這道命令，目光落在了自己腳下。
他走過的地方，積水平靜如鏡。
因為他的每一步，都嚴格控制著落腳的力度和角度，將對水面的擾動降到了最低。
這不是什麼超能力。
這只是《特種兵野外行軍條令》中關於「靜默行軍」的基本要求。
黑暗中，追與被追的遊戲，仍在繼續。
而江默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
因為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烈的、甜膩的、如同爛蘋果般的氣味。
那是甲烷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梟」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股氣味，他皺了皺鼻子，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是殺手，不是礦工。
他不知道這股氣味意味著什麼。
但江默知道。
他太清楚了。
「繼續往前搜！」夜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這條巷道的盡頭一定有出口，他不可能憑空消失！」
這道命令，是江默恢復意識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不是來自他的腦海，而是來自身後大約兩百米外的礦道深處。
那聲音被厚重的岩層和彎曲的巷道反覆折射，傳到他耳中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但江默依然精準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每一個字。
他的意識，是在三分鐘前回來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滴冰冷的、從頭頂岩縫中滲出的地下水，砸在額頭上，砸回來的。
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如同被強制重啟的伺服器，經歷了一段極其短暫的、混沌的「加載」過程。
首先回來的，是疼痛。
後腦勺傳來的鈍痛，如同有人用鐵錘在裡面反覆敲擊。
左肩的撕裂感，說明那裡至少有一處肌肉拉傷。
右手手背上，一片濕熱的觸感——是血。被爆炸衝擊波掀飛時，與粗糙的混凝土牆面摩擦造成的擦傷。
然後回來的，是聽覺。
水滴聲。
風聲——不，不是風。是空氣在巷道中因為溫差和氣壓差而產生的自然流動。
以及，遠處那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戰術皮靴踩踏積水的聲音。
最後回來的，是視覺。
或者說，是那個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視覺。
江默睜開眼睛的瞬間，眼前依舊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礦工帽碎了，探照燈自然也不復存在。
但就在他試圖活動身體、評估自身傷勢的時候，視網膜上，突然閃過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如同螢火蟲般的淡紅色光芒。
那光芒一閃即逝，緊接著又出現了一次，比上一次稍微亮了一點。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如同一台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在經歷了一次斷電後，正在艱難地、一行一行地恢復畫面。
【……系統重啟中……】
【……核心模塊自檢……通過。】
【……視覺增強模塊……加載中……67%……89%……100%。】
【……漏洞高亮……已恢復。】
剎那間，江默的世界，重新被那層獨特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色彩所覆蓋。
周圍的一切，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深淺不一的紅色光芒構成的、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頭頂的岩層裂縫在發紅光——結構性風險。
腳下的積水在發紅光——含有超標的重金屬離子。
身旁那根被爆炸衝擊波震歪的、鏽跡斑斑的通風管道在發紅光——材質不合格，焊接工藝違規。
江默沒有時間去感慨「失而復得」。
他的大腦，在能力恢復的同一秒，就已經切換到了最高效的生存模式。
他快速評估了自身狀況。
後腦勺：輕微腦震盪，不影響行動能力。
左肩：二級肌肉拉傷，可忍受。
右手：表皮擦傷，無礙。
結論：戰鬥力保留約85%。可以行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戰術手錶的表面碎了一道裂紋，但內部的電子元件依然在工作。
更重要的是，錶帶內側那個隱蔽的防水夾層——他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
硬的。
那枚裝著百億鐵證的軍用三防TF卡，還在。
江默的心率，從甦醒時的72，迅速回落到了64。
然後是62。
然後是60。
穩了。
他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
爆炸的衝擊波將他從發電機房的水泥隔間裡掀了出來，但也將他推入了一條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極其狹窄的側向通風巷道。
這條巷道，寬度不足一米，高度不足一米五，江默必須彎著腰才能通過。
但正是這條狹窄的巷道，救了他的命。
爆炸產生的火球和衝擊波，在主巷道中肆虐，卻因為這條側巷的入口角度和截面積的限制，只有極少一部分能量傳導了進來。
物理，再一次站在了他這邊。
江默彎著腰，在這條漆黑的側巷中快速移動。
他沒有光源，但他不需要。
視網膜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紅色光芒，就是他最好的導航。
哪裡的紅光密集，說明那裡的結構風險最大，不能走。
哪裡的紅光稀疏，說明那裡相對安全。
他就像一個在紅色星海中穿行的幽靈，沿著那些「相對合規」的路徑，無聲無息地向著礦井的更深處移動。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江默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被巷道的回音放大後，清晰地傳入耳中。
「熱成像開到最大功率！這地下又黑又冷，他的體溫就是最好的靶子！」
這是那個被稱為「夜梟」的殺手頭目的聲音。
江默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熱成像。
這是一個合理的戰術選擇。在完全黑暗的地下環境中，人體37度的體溫，在熱成像儀的視界裡，就如同黑夜中的一盞明燈，無所遁形。
如果是在普通的地下空間裡，江默確實無處可藏。
但這裡，不是普通的地下空間。
這裡，是黑山煤礦。
一座被非法開採了二十年、地質結構已經千瘡百孔的、充滿了各種違規隱患的，地下迷宮。
江默加快了腳步。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調取著三天前他用聲吶設備測繪出的、儲存在記憶中的礦井三維地質模型。
他需要找到一個特定的區域。
一個能夠在物理層面上，讓熱成像儀徹底失效的區域。
三分鐘後，他找到了。
側巷的盡頭，連接著一條更寬闊的主運輸巷道。
而在這條巷道的深處，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江默的視網膜上，突然爆發出了一片極其濃烈的、幾乎要將他的視野完全吞沒的深紅色光芒！
那片紅光的範圍之大、強度之高，遠超他之前在這座礦井裡看到的任何一處違規。
【特級警報：前方區域檢測到異常地熱活動！】
【地下水溫度：38.7℃，嚴重超出《礦井水文地質規程》第四十一條關於「礦井熱害防治」的規定閾值（28℃）！】
【煤層自燃氧化反應區：面積約120平方米，表面溫度42-55℃不等，嚴重違反《煤礦安全規程》第二百六十三條！】
【綜合熱環境評估：該區域平均環境溫度超過40℃，屬於極端熱害區，嚴禁人員進入！】
嚴禁人員進入。
江默看著視網膜上那行血紅色的警告文字，嘴角沒有任何弧度。
但他的腳步，卻毫不猶豫地，邁向了那片「嚴禁進入」的區域。
因為，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一個天然的、巨大的、溫度高達四十度以上的「熱源干擾區」。
在這片區域裡，地下熱水、自燃煤層、氧化反應產生的熱量，將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熱噪聲發生器」。
熱成像儀的工作原理，是捕捉目標與背景之間的溫度差異。
當背景溫度本身就高達四十度以上，且到處都是大面積的、不規則的熱源時，一個37度的人體，反而會變成這片「熱海」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就像在一片燃燒的火海中，尋找一根火柴。
不可能。
江默走進了那片灼熱的區域。
空氣變得潮濕而悶熱，如同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
但他沒有停下。
他快速地從帆布包里取出了那件被劃破的黑色衝鋒衣。
這件衝鋒衣的內襯，採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鋁箔隔熱材料。
這是戶外裝備的標準配置，用於在極端寒冷環境下反射人體熱量、防止熱量散失。
但現在，江默將它反穿。
鋁箔隔熱層朝外。
這層材料，不僅能反射內部的熱量，同樣能反射外部的紅外輻射。
換言之，它能有效地阻隔江默體表向外散發的紅外信號，將他的「熱特徵」降到最低。
做完這一切，江默找到了巷道壁上一處由兩塊巨大岩石形成的V字形夾角。
這個夾角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處於一條地熱滲水帶和一片自燃煤層之間。
兩側的高溫熱源，如同兩堵無形的「熱牆」，將這個夾角完美地包裹在了中間。
江默將整個身體，緊緊地貼在了那塊相對冰冷的岩壁上。
反穿的衝鋒衣隔熱層朝外，阻隔了他的體溫外泄。
兩側的高溫熱源，提供了完美的背景噪聲。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淺淡，將新陳代謝降到了最低。
在物理層面上，他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變成了這片地下熱海中的一塊石頭。
沒有溫度差異，沒有紅外特徵，沒有任何可以被熱成像儀捕捉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四分鐘後，巷道的另一端，傳來了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
十二道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了這條主運輸巷道中。
他們排著標準的戰術隊形，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
為首的殺手頭目「夜梟」，左手持槍，右手舉著一台軍用級熱成像儀，不斷地掃視著前方的每一個角落。
在熱成像儀的屏幕上，整個世界被渲染成了一片由藍色、綠色、黃色和紅色構成的溫度圖譜。
正常情況下，一個活人的輪廓，會以一團明亮的橙紅色，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中央。
但現在，「夜梟」看到的，是一片混亂的、毫無規律的色彩洪流。
大面積的紅色和黃色斑塊，如同潑灑的顏料，覆蓋了屏幕的每一個角落。
地熱滲水帶，是一條蜿蜒的、明亮的紅色河流。
自燃煤層，是一片片不規則的、脈動著的橙黃色斑塊。
甚至連巷道壁上那些因為氧化反應而微微發熱的鐵礦石，都在屏幕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亮點。
而江默的身影，在這片「熱噪聲」的海洋中，徹底消失了。
「夜梟」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將熱成像儀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又切換了三種不同的色溫模式。
結果都一樣。
屏幕上到處都是熱源，到處都是干擾，唯獨沒有一個清晰的、37度的人形輪廓。
「媽的！」
「夜梟」終於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是頂級的職業殺手，執行過無數次暗殺任務，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的目標，一個文職幹部，竟然能在地下礦井中，利用環境熱源，完美地規避熱成像追蹤？
這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這需要對熱力學原理、礦井地質環境、以及熱成像儀的工作機制，都有著極其深入的了解。
「頭兒，怎麼辦？」身後一名殺手低聲問道。
「夜梟」深吸一口氣，將熱成像儀從眼前摘下。
他知道，在這種極端的熱環境干擾下，這台價值數十萬的軍用設備，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廢鐵。
他必須換一種方式。
「熱成像廢了。」
「夜梟」的聲音冰冷而果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動搖。
他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支高亮度的戰術手電，「咔嗒」一聲按下開關。
一道如同雷射般銳利的白色光柱，瞬間刺穿了礦道的黑暗。
「全員切換強光模式。」
「夜梟」對著耳麥下達命令，聲音裡帶著一絲被獵物戲耍後的惱怒。
「以兩人為一組，間距十米，對前方所有巷道進行地毯式搜索。」
「檢查每一個岔路口，每一個凹陷，每一條裂縫。」
「他是人，不是鬼。只要是人，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找到他，活的。」
「收到！」
十一道回應聲，整齊而冷酷。
十二道刺眼的強光，如同十二把鋒利的白色利劍，瞬間撕裂了礦道深處那片沉寂了數十年的黑暗。
光柱交錯掃射，將每一塊岩石、每一灘積水、每一根腐朽的坑木，都照得纖毫畢現。
而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那個V字形岩石夾角里，江默一動不動地貼在岩壁上。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光柱，從他藏身處的邊緣，擦過。
最近的一道光，距離他的腳尖，不到半米。
他的心率儀，讀數是「60」。
紋絲不動。
他在等。
等他們走過去。
等他們的注意力，被更深處的巷道所吸引。
等一個，屬於他的，反擊時機。
「夜梟」帶著隊伍，從江默藏身的位置旁邊，魚貫而過。
他們的腳步聲，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了巷道的深處。
江默依舊沒有動。
他在心中默數。
一百二十秒。
這是他根據殺手們的行進速度和巷道長度計算出的安全間隔。
當第一百二十秒的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江默才如同一條從冬眠中甦醒的蛇，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從那個V字形夾角中滑了出來。
他沒有選擇逃跑。
逃跑，不合規。
他選擇的，是跟蹤。
他要看看，這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到底還帶了什麼「違禁品」進入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地下墳墓。
江默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無聲無息地，跟在了殺手隊伍的身後。
他與最後一名殺手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恰好超出強光手電照射範圍的黑暗邊緣。
不遠，不近。
如同死神的影子。
「加快速度！」前方傳來「夜梟」不耐煩的催促聲，「這地下跟迷宮一樣，他不可能跑太遠！注意腳下的積水，如果有新鮮的腳印或者水波紋，立刻報告！」
江默聽著這道命令，目光落在了自己腳下。
他走過的地方，積水平靜如鏡。
因為他的每一步，都嚴格控制著落腳的力度和角度，將對水面的擾動降到了最低。
這不是什麼超能力。
這只是《特種兵野外行軍條令》中關於「靜默行軍」的基本要求。
黑暗中，追與被追的遊戲，仍在繼續。
而江默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
因為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烈的、甜膩的、如同爛蘋果般的氣味。
那是甲烷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夜梟」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股氣味，他皺了皺鼻子，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是殺手，不是礦工。
他不知道這股氣味意味著什麼。
但江默知道。
他太清楚了。
「繼續往前搜！」夜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這條巷道的盡頭一定有出口，他不可能憑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