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向掀桌,十八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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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在宴會廳坐了整整四十分鐘沒挪窩。

  許建平在旁邊第三次問他要不要喝口水。

  鄭毅沒聽見。

  他的大腦正在做一件紀檢幹部最不擅長的事——計算自己被查的概率。

  十八項。

  不是一項兩項。

  十八項。

  每一項後面跟著精確到條款號的法規。每一項的證據來源都是公開渠道——政府採購網、招待所價目表、後勤處採購合同、停車場物理事實。

  沒有一條需要內部滲透。

  沒有一條需要竊聽。

  沒有一條需要偷拍。

  全是明擺著的東西。

  明擺著,就意味著不可否認。

  鄭毅最怕的不是證據紮實。

  最怕的是那句「已發送至李鐵軍書記加密通訊郵箱」。

  李鐵軍。

  省紀委一把手。

  鄭毅跟李鐵軍共事九年。他太了解這個人了。

  李鐵軍有個原則——只要材料進了我的郵箱,就必須形成處理記錄。

  不處理也行。

  你寫一份《不予受理決定書》,說明不予受理的理由,存檔備查。

  但這份材料能不予受理嗎?

  十八項,條條有據。

  不予受理就是瀆職。

  瀆職的後果——李鐵軍比所有人都清楚。

  鄭毅終於動了。

  他拿起手機。

  解鎖。

  通訊錄翻到「L」。

  李鐵軍。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三秒。

  他把手機放下了。

  打電話說什麼?求情?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江默的那台錄音筆,綠燈常亮。

  那台錄音筆不在這個房間。

  但鄭毅的手機在。

  手機有錄音功能。

  他不確定李鐵軍那邊會不會錄音。

  以前不確定,現在更不確定了。

  因為江默的存在改變了一個事實——這個省紀委系統里,每一個人都開始下意識地想:「我說的話會不會被記錄?」

  鄭毅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面上。

  「老許。」

  許建平放下水杯。

  「你說實話。那十八條裡面,有幾條能撇乾淨?」

  許建平沉默了十幾秒。

  他是老巡視了。跟了四次組。每一次的駐點接待規格都差不多。套房是標配。茶葉菸酒是慣例。地方上的土特產走之前塞幾箱也是心照不宣。

  以前沒人查。

  以前也沒有江默。

  「老鄭,撇乾淨的……」

  許建平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空調溫度那條,可以說是招待所自己設的,跟咱們無關。這算一條。」

  「滅火器的位置也不是咱們擺的。兩條。」

  「其他的——」

  他搖頭。

  「都是實的。」

  鄭毅閉上眼。

  十八減二。

  十六條實錘。

  十六條裡面,住宿超標和公車問題最致命。因為這兩項有明確的財務數據和政府採購記錄,想賴都賴不掉。

  「還有一個問題。」許建平壓低音量。

  「什麼?」

  「小孟用考斯特去接他女朋友那件事。監控在的話,這條就是鐵。」

  鄭毅猛地睜眼。

  「監控?招待所停車場有監控?」

  「有。但一般不調。」


  「江默會不會已經——」

  兩個人對視。

  答案不言自明。

  江默連一瓶水的品牌和批次號都能記住。停車場有沒有監控這種基本信息,他不可能遺漏。

  鄭毅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收拾東西。所有人的私人物品清理一遍。菸酒茶葉土特產,一件不留。」

  「退給誰?」

  「別退了。扔。」

  「扔?那兩條中華——」

  「扔!」

  許建平沒再說話。他走出宴會廳,挨個敲門通知。

  五分鐘後,招待所八樓的走廊里出現了一個景象。

  六個成年男人,手裡抱著各種禮品,排隊走向樓梯間的垃圾桶。

  小孟抱了一箱連海市寄來的海產禮盒。十五公斤。他從八樓抱到一樓,手臂酸得發抖。

  垃圾桶裝不下。

  他又抱著去了院子裡的大垃圾箱。

  翻開蓋子的時候,一股隔夜廚餘的味道撲面杵過來。

  小孟把海產禮盒塞進去。

  回去的路上經過前台。

  前台值班的服務員探出頭。

  「誒,你們扔的那些東西——要不要開個處置清單?江處長之前來的時候說過,公務接待涉及的所有物資流轉都應該有書面記錄。」

  小孟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

  「江處長說,扔也要有台帳。叫什麼……《公務接待物資退回及處置登記表》。」

  小孟轉過身,看著垃圾箱。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把那箱海產再撿回來。

  登記完再扔。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小孟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一個省委巡視組的幹事,正在招待所的院子裡翻垃圾箱,為了給扔掉的違規贈品補一張處置單。

  黑色幽默。

  他在黨校讀研的時候,教授講過一個概念叫「制度化鐵籠」。

  當時他沒聽懂。

  現在懂了。

  同一時間。

  省紀委大樓,四樓。

  李鐵軍的辦公室。

  老花鏡擱在鼻樑上。保溫杯擱在手邊。枸杞已經泡到第三輪了。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江默那份十二頁的PDF已經看完了。

  李鐵軍摘下眼鏡。

  揉了揉鼻樑兩側的壓痕。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按了一串號碼。

  「小趙。」

  信訪室里,小趙正在吃泡麵。筷子夾著麵條停在嘴邊。

  「李書記。」

  「你把上次江默送來的那三份舉報信調出來。加上今天這份。四份放在一起,你看看有什麼規律。」

  小趙放下筷子。麵條耷拉著掉回碗裡。

  他調出文件。

  四份。

  第一份——舉報王建國。處長。十四頁。

  第二份——舉報趙東來等六人。處長到副廳級。二十頁。

  第三份——舉報潘德明。副廳級。某頁數。

  第四份——不是舉報。是對省委巡視組的合規審查報告。廳級巡視組長。十二頁。

  小趙盯著屏幕。

  規律?

  級別越來越高。

  頁數不是關鍵。關鍵是目標的行政等級在逐級攀升。

  科級——處級——副廳級——正廳級。

  小趙的泡麵涼了。

  他打了個電話回去。

  「李書記,我看出來了。他在往上打。」

  李鐵軍沉默了五秒。


  「我也看出來了。」

  又沉默了三秒。

  「所以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下一個,是誰。」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

  保密電話線路里只有電流底噪的嗡嗡聲。

  李鐵軍把電話掛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面小鏡子。

  照了照自己的臉。

  不是臭美。

  是在確認——自己今天有沒有做違規的事。

  想了想。

  保溫杯是自己買的。

  枸杞是老婆從超市稱的。

  辦公室面積……他扭頭看了看牆角。

  16.5平方米。

  省紀委副部級幹部辦公室標準——不超過42平方米。

  達標。

  他鬆了口氣。

  又看了看桌上的筆。

  英雄牌。

  12塊錢一支。

  行。不是萬寶龍。沒事。

  李鐵軍把鏡子放回抽屜。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處理鄭毅的事。

  不是不想立刻動手。

  是要考慮影響。

  巡視組是省委直派的。查巡視組,等於打省委的臉。

  但不查——等於打法律的臉。

  兩張臉。

  選哪個。

  李鐵軍枸杞水喝完了。

  他選了法律那張臉。

  因為法律的臉打了,可以重新貼上去。

  省委的臉打了,也可以重新貼。

  但如果江默發現他「壓了舉報不處理」——他連臉都不用要了。

  直接連鍋端。

  李鐵軍拿起電話。

  撥給了第五審查調查室主任張銳。

  「老張,手裡的活忙得過來嗎?」

  「勉強。怎麼了?」

  「新活。查省委第三巡視組。」

  線路那頭——

  張銳以為自己聽錯了。

  「查誰?」

  「省委第三巡視組。鄭毅帶的那個。」

  「李書記,您要查咱們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是違紀人員。」

  李鐵軍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材料我轉給你。舉報人——」

  他頓了一下。

  「江默。」

  又一個名字從電話里砸過去。

  張銳沉默了。

  在省紀委系統里,這兩個字已經具備了某種特殊的殺傷力。

  聽到這兩個字,你的第一反應不是「誰」,而是「又有誰要倒霉了」。

  「明白。」張銳說。

  「什麼時候去?」

  「看我安排。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李鐵軍把保溫杯擰緊了蓋子。

  「你們去之前,把自己的差旅報銷、車輛配備、住宿標準全部自查一遍。」

  「一遍不夠。查三遍。」

  張銳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

  去查別人違規之前,先確保自己乾淨。

  否則——

  查著查著,變成被查的。

  這個邏輯,以前不需要。

  現在需要了。

  因為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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