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這劇本太費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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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了戲,就得幹活了。

  王曉帥的執行力超強,沒過多久,便將一疊厚厚的劇本送到了小院。

  蘇洛搬了張小馬扎,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開始看劇本。

  這一看,就整整一個下午。

  看完,蘇洛點燃了一支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

  這劇本,怎麼說呢。不能說它不好,恰恰相反,很有深度,很有情懷,把那個特殊年代裡,一代人的迷茫和掙扎寫得入木三分。

  但就是……太他娘的壓抑了。整個故事,從頭到尾都被一種灰色的、濕漉漉的氛圍所籠罩著。

  沒有大起大落的衝突,沒有酣暢淋漓的爆發,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的消磨和無可奈何。

  蘇洛要演的是男主角,名字叫李軍。

  一個跟隨父母從上海來到貴州山區的三線子弟。

  他敏感,內向,心裡有火,但不知道往哪兒撒,他想回上海,但回不去。他喜歡廠里的一個女孩,但那個女孩,也就是高囿圓飾演的女主角青紅,喜歡的卻是另一個小混混。

  在整部戲當中,李軍這個角色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

  台詞加起來,可能都沒有幾頁紙那麼多,要完全依靠眼神和細微的表情來傳達情緒。

  蘇洛又點燃了一支煙。

  他感覺,演這部戲,可能不費演技,但肯定費煙。

  李軍這操蛋的人生,一天要是沒有兩包煙,根本無法支撐住那種百無聊賴又無處發泄的擰巴勁兒。

  他把劇本往石桌上一扔,整個人癱靠在躺椅里,開始感到頭疼起來。

  這種角色,怎麼演?

  演得太用力,就假了,成了矯情的無病呻吟;演得太平淡,就沒戲了,成了背景板。

  得找到一個支點。

  蘇洛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開始飛速拉片。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很多文藝片,也想起了那些影帝們的表演。

  像梁朝偉那富有深情的眼神,張國榮所展現出的脆弱感,葛優那種從容不迫的鬆弛勁兒……

  想了半天,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演這類戲,不能夠刻意去演,而是要讓自己成為角色本身。

  他得讓自己變成那個人,生活在那個特定的環境裡,並且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個無法回到家鄉的上海知青,被困在那個潮濕的山城裡,前途一片灰暗。

  這叫體驗派。

  可問題就在於,他是一個來自25年的樂子人,陽光開朗,胸無大志,每天想的就是怎麼能舒舒服服地躺。

  你讓他去體驗那種深入骨髓的壓抑和絕望?這不是扯淡嗎?

  蘇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早知道這麼麻煩,當初就不該接。

  為了十五萬,把自己搞得這麼精神內耗,划不來啊。

  正煩著呢,高囿圓來了。

  她看蘇洛一臉便秘的表情,還有桌上那厚厚的劇本,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怎麼樣?劇本看完了?」她坐到蘇洛旁邊,遞給他一瓶冰可樂。

  蘇洛擰開灌了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看完了。」

  「什麼感覺?」

  「費煙。」

  高囿圓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回答給逗笑了。

  「說正經的。」

  「正經的?」蘇洛坐起來,看著她,「我覺得,王導可能找錯人了,這個角色我演不了。」

  「為什麼?」高囿圓有點意外,「我覺得你很合適啊。你身上就有那種……跟周圍格格不入的氣質。」

  「那是我懶,不想跟人打交道。」蘇洛自嘲道,「但李軍不是,他心裡有事,他擰巴,他痛苦。我呢?我心裡啥事沒有,就想著晚上吃什麼。」

  「你可以找啊。」高囿圓認真地看著他,「演員不就是這樣嗎?在自己身上,找到跟角色共通的地方,然後把它放大。實在找不到,就去觀察,去模仿。」

  蘇洛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慚愧。


  看看人家這職業素養。

  再看看自己,還沒開始呢,就打退堂鼓了。

  錢都收了,總不能退回去吧?

  「行吧,我再琢磨琢磨。」蘇洛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嗯。」高囿圓點了點頭,然後從包里拿出自己的劇本,「要不,我們對對戲?」

  「現在?」

  「對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蘇洛想了想,也行。

  兩人就在院子裡,開始對第一場戲。

  那是一場工廠里的群戲。

  李軍在車間裡幹活,青紅從他身邊走過,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錯開。

  就這麼簡單的一場戲。

  但劇本上寫著:李軍的眼神,帶著一絲渴望和自卑。青紅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有點躲閃。

  「開始?」高囿圓問。

  「來吧。」

  蘇洛站起來,假裝自己面前有個車床,他低下頭,開始做著重複的,機械的動作。

  高囿圓從他身後,慢慢地走過來。

  蘇洛感覺到有人靠近,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高囿圓的表演很到位,她的眼神確實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少女的矜持和對異性的疏遠。

  但蘇洛,卻卡住了。

  他的眼神,很乾淨,很清澈。

  但裡面,沒有渴望,也沒有自卑。

  只有……好奇。

  就像在看一個漂亮姑娘,很純粹的欣賞。

  「停!」

  高囿圓先喊了停。

  「不對。」她搖了搖頭,「蘇洛,你的眼神不對。李軍看青紅,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知道。」蘇洛有點泄氣地坐回椅子上,「我找不到那種感覺。」

  渴望,他能理解。青紅是廠里最漂亮的女孩,哪個年輕小伙子不渴望?

  但自卑是哪兒來的?

  「因為他的家庭成分。」高囿圓提醒他,「他父母是上海來的知識分子,在那個年代,是被批判的對象。所以他從小就生活在一種很壓抑的環境裡,骨子裡是自卑的。」

  蘇洛恍然。對啊,他把這茬給忘了。

  他想了想,說:「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努力地想讓自己自卑起來。

  他弓著背,縮著脖子,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直視高囿圓。

  「停停停!」

  高囿圓又喊停了,她哭笑不得地看著蘇洛。

  「蘇洛,你這是自卑嗎?你這是猥瑣。」

  蘇洛:「……」

  他徹底沒轍了。

  「我就說我演不了吧。」他攤了攤手,一臉的挫敗。

  高囿圓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覺得,或許,用常規的方法,對他來說是行不通的。

  她想了想,說:「蘇洛,你別去想什麼自卑,什麼渴望。我問你,李軍心裡,最不甘心的是什麼?」」

  「回不去上海?」蘇洛下意識回答。

  「對!」高囿圓眼睛一亮,「那是一種被剝奪感,對不對?本來屬於你的東西,被硬生生拿走了,你還無能為力。」

  蘇洛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非常絕妙,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比喻。

  這不就是……一個滿級神裝的王者大神,被人盜號了,不僅裝備洗劫一空,連帳號都被永久封禁。

  之後,他只能被迫註冊了一個小號,來到一個連教程都還沒有完成的新手村。

  在這個地方,看著一群菜鳥穿著系統贈送的垃圾白色裝備,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著。

  他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憤怒?憋屈?不甘?

  不,不僅僅是這些。

  更深層次的是一種源自見識和層次的、高高在上的孤獨,是一種當年如何如何的失落感,是一種看著菜鳥們,打心底里瞧不上,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連他們都不如的巨大割裂感。


  李軍,就是那個被時代封號的王者;他的上海人身份,就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擁有滿級神裝的帳號;而貴州這座山城,就是他被迫降臨的新手村。

  他看青紅的眼神,哪裡是單純的自卑?

  那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裡面糅合了輕蔑、不甘、渴望以及無能為力。

  換句話來說就是:「你這種級別的貨色,在上海,老子根本看不上。但現在,在這破地方,老子卻連跟你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想通了這一點,蘇洛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改變,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怎麼樣?找到感覺了嗎?」高囿圓期待地看著他。

  他重新站起身,對高囿圓說道:「再來一次,」

  還是同樣的場景。

  他低著頭,在車床前幹著活。

  高囿圓從他身邊走過。

  他抬起頭。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躲閃,他就那麼靜靜地,甚至帶著點漠然地看著她,但在那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火苗,那是一種被壓抑的、不甘的,帶著點輕蔑,又帶著點無能為力的複雜情緒。

  高囿圓被他這個眼神看得心裡微微一顫,甚至不敢和他對視,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過了,」

  蘇洛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坐回椅子上,拿起可樂喝了一口,他感覺,自己好像找到演這部戲的法門了,不就是精神內耗嘛,誰不會啊。

  高囿圓還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厲害,她轉過身,看著蘇洛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蘇洛,你……你真是個天才,」

  「不。」蘇洛搖了搖頭,然後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我只是,比較費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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