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盟天下
湯，子姓，名履，此刻正在景亳的行宮中來回踱步。
整整四千人。
全副武裝的四千甲士，就駐紮在景亳城外一百二十里處。
探馬來報的時候，子履正在用早膳，筷子當場就掉在了案上。
四千人，這個數目說大不大，說小也絕對不小。
關鍵是他們出現得太突然了——毫無徵兆，就這麼憑空冒了出來，隊列雖不整齊，但甲冑鮮明，而且打著兩面從未見過的旗號。
他的不臣之心被姒癸發現了？
子履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如果這四千人是姒癸派來的先鋒，那說明夏王已經盯上了他。
以姒癸的性子，接下來必然是王師壓境，到時候他提前舉事，勝算能有幾成？
好多諸侯還沒有聯繫，有仍氏、有緡氏那邊還沒給准信，東夷的幾個部落也還在觀望。
這時候跟夏王正面對上，準備根本不夠。
他在殿中越走越快，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要不要立刻召集伊尹和仲虺？要不要先派人去試探一下這四千人的來意？還是直接調兵——
「報——」
一個兵士快步跑進殿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君上，外邊有蜀地豪傑，率四千鄉勇來投！」
子履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轉過頭，盯著那個兵士：「你說什麼？」
「蜀地豪傑，率四千鄉勇，前來投奔君上！」
殿中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然後子履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這是第一個主動來投的豪傑。
不是他派使者去聯絡的，不是他用利益去籠絡的，是人家主動從蜀地千里迢迢帶著四千人馬趕過來的。
他的賢明都傳到蜀地了！
這要是傳出去，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會怎麼想？
蜀地那麼遠的地方都有人來投，商侯的仁德之名已經遠播天下了！
「快請！快請！」
「不，我親自去迎！」
伊尹正好從殿外進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上前低聲道：「君上，對方畢竟來歷不明，四千甲士就在城外，君上親自出迎，是否……」
子履擺擺手，但隨即又點了點頭，冷靜了幾分：「你說得對。調三千甲士隨行，你與仲虺隨我同去。」
兩天後，商侯湯的儀仗抵達了東方曜和楊天佑的駐地。
四千人的營寨扎得整整齊齊，寨前兩面大旗迎風翻卷，一面「東方」，一面「楊」。
寨門大開，兩列甲士持戈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金色。
子履遠遠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營寨的規制，是懂兵的。
東方曜和楊天佑並肩站在寨門前。
子履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前去。
他個頭不高，但肩寬背厚，一張方臉上留著濃密的鬍鬚，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就是個爽快人。
東方曜和楊天佑同時拱手行禮。
子履兩隻手同時伸出去，一把抓住兩人的胳膊，左一個，右一個，力氣大得出奇，哈哈大笑：「我的二位，如魚得水！如魚得水啊！走走走，與我共飲！」
東方曜任他抓著胳膊，面上帶笑，餘光掃了一眼楊天佑。
楊天佑也正看向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這也有了諸葛丞相的待遇了？
不管怎麼理解，給足了面子。
子履左看看楊天佑，右看看東方曜，越看越滿意。
楊天佑一身儒雅，眉宇間一股書卷氣，但腰杆挺直，目光清正，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
東方曜一襲黑衣，負手而立，氣勢沉穩如山，一看就是個能打的。
這二人往那兒一站，一個文，一個武，簡直就是上天送來的輔佐之臣。
伊尹站在子履身後，微微一笑，拱手見禮。
接下來的一年，東方曜和楊天佑就留在了景亳。
楊天佑從瑤姬那裡得了修行之法，開始正式修煉。
他的根骨不算頂尖，但勝在心性沉穩，讀書人那股子專注勁兒用在修煉上也不差。
瑤姬又從旁指點，進境雖然比不上那些天生神體的妖孽，但也穩穩噹噹。
除此之外，東方曜每日與楊天佑談論學問。
他把以前世界的典籍潤物細無聲地在日常閒談中一點點講出來。
楊天佑這個人讀書的天賦是真的好，過目不忘，舉一反三，而且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正氣。
隨著學問日漸精深，他身上那股文氣也越來越重。
這種文氣無形無質，不是修為，不是法力，但東方曜能感知到——它更接近於一種「道」的雛形。
他聽過以文入道的說法，但沒有真正見過實例。
這個世界天地元氣如此充沛，說不定真能讓楊天佑摸索出一條文道修行的路子來。成不成另說，反正試試又不虧。
一年之後。
天下苦夏暴政久矣。
商侯湯的仁德之名傳遍四方，各路方國、部族的首領聞風而動，紛紛奔赴景山腳下的景亳之地。
東夷的夷人帶著角弓和長矛來了，西戎的戎人趕著戰馬和牛羊來了，北狄的狄人披著獸皮扛著銅斧來了，中原的諸侯們乘著戰車帶著甲士也來了。
車馬連綿數十里，各色旌旗漫山遍野，戈矛如林，人喊馬嘶。
會盟之日，天色剛亮，各路諸侯便列隊入場。
高台以黃土夯築，分層遞進，台上立一桿玄黑大旗，旗面上繡著玄鳥紋。
台正中設主位，案上陳列青銅禮器、玉圭、犧牲的醴酒。
台下是一片廣闊的原野，三千諸侯分列左右，各依本國方位立定，身後是本部族的兵甲。
戈矛林立，旌旗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商侯湯一身玄色侯服，戴方伯冠，緩步登壇。
左右伊尹、仲虺侍立兩側。
梅山氏、莘國、楊天佑、東方曜一眾親近之臣分列階下。
楊天佑換了一身深色長袍，腰間佩了一塊瑤姬給他的玉佩，身上那股文氣比一年前又濃了幾分，站在武將堆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股氣度。
四方諸侯見湯登壇，皆躬身行禮。
三千諸侯齊齊躬身行禮。
湯扶玉圭立在壇心，目光掃過天下諸侯。
風聲獵獵，吹得那面玄鳥旗嘩嘩作響。
「夏以失德，殘虐萬民，賦役無度，百姓骨肉流離。」他的聲音傳遍四野，「吾本夏臣，不忍蒼生塗炭，今召諸君共舉大義，順天伐夏！若共行此道，天下共安；若仍附昏君，禍難同至！」
話音落下，三千諸侯紛紛拱手應和，聲震原野。
祭禮畢，商湯下令將千名羌人押至軍旗之下，以血祭旗。
楊天佑站在隊列中，看著那血腥的場面，眉頭微皺。
他雖然已踏上修行之路，但骨子裡還是個讀書人，對這種殺人祭旗的古老軍禮本能地感到不適。
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這是規矩，是商族的軍禮，他既然投了商湯，就得守人家的規矩。
東方曜殺人盈野，但是無罪而殺還是難受，鬼方、羌人、東夷、南蠻都是諸夏，大家你罵我我罵你而已。
殷壽廢人祭，這不諸侯都不同意。
其中有一條罪名就是廢人祭。
剛才伊尹宣讀祭文時，用的字眼是「伐」。
不是「歲」，是「伐」。
商族軍禮，凡出征殺人祭，曰『伐』。『伐』『征』『侵』『襲』，用法各不相同。」
歲，本義為一種斧鉞類兵器，就是祭祀時用來斬殺犧牲的禮器。後來引申為一種用牲方法，就是殺牲以祭。歲以斧鉞剁碎，兄弟們可以了解下殷墟，人祭真狠啊。
歲兩女，就是商王今天準備打獵，不知道有沒有好的結果，碎兩個女子。
商族出征前，殺人祭軍旗，也叫『伐』。這是一種特定軍禮，只用於出征之前的祭旗儀式。
斬俘虜之血塗於軍旗之上，以求軍神庇佑，保佑出征大捷。
卜辭常見：伐羌、伐十人、伐三十俘。
東方曜不能改，也不敢現在改，誰知道那個大能直接給來個鳳鳴岐山，諸侯伐明，他不完犢子了，現在實力不允許。
鮮血注入青銅鼎中，諸侯依次上前，歃血為盟。
眾人立誓：同伐夏，共尊商侯為諸侯之長。
盟畢，湯令各部整飭兵馬，約定時日西進。
東方曜和楊天佑走下高台，回到本部營寨。
四千甲士早已列隊完畢，兩面大旗重新豎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楊天佑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景亳的方向。
瑤姬和楊蛟留在了城中，有商侯的護衛守著，暫時安全。
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東方曜打馬走到他身邊，偏頭看了他一眼：「楊兄，走吧。」
楊天佑點頭，反正心裡不是很舒服。
伐夏。
整整四千人。
全副武裝的四千甲士，就駐紮在景亳城外一百二十里處。
探馬來報的時候，子履正在用早膳，筷子當場就掉在了案上。
四千人，這個數目說大不大，說小也絕對不小。
關鍵是他們出現得太突然了——毫無徵兆，就這麼憑空冒了出來，隊列雖不整齊，但甲冑鮮明，而且打著兩面從未見過的旗號。
他的不臣之心被姒癸發現了？
子履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如果這四千人是姒癸派來的先鋒，那說明夏王已經盯上了他。
以姒癸的性子，接下來必然是王師壓境，到時候他提前舉事，勝算能有幾成？
好多諸侯還沒有聯繫，有仍氏、有緡氏那邊還沒給准信，東夷的幾個部落也還在觀望。
這時候跟夏王正面對上，準備根本不夠。
他在殿中越走越快，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要不要立刻召集伊尹和仲虺？要不要先派人去試探一下這四千人的來意？還是直接調兵——
「報——」
一個兵士快步跑進殿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君上，外邊有蜀地豪傑，率四千鄉勇來投！」
子履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轉過頭，盯著那個兵士：「你說什麼？」
「蜀地豪傑，率四千鄉勇，前來投奔君上！」
殿中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然後子履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這是第一個主動來投的豪傑。
不是他派使者去聯絡的，不是他用利益去籠絡的，是人家主動從蜀地千里迢迢帶著四千人馬趕過來的。
他的賢明都傳到蜀地了！
這要是傳出去，那些還在觀望的諸侯會怎麼想？
蜀地那麼遠的地方都有人來投，商侯的仁德之名已經遠播天下了！
「快請！快請！」
「不，我親自去迎！」
伊尹正好從殿外進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上前低聲道：「君上，對方畢竟來歷不明，四千甲士就在城外，君上親自出迎，是否……」
子履擺擺手，但隨即又點了點頭，冷靜了幾分：「你說得對。調三千甲士隨行，你與仲虺隨我同去。」
兩天後，商侯湯的儀仗抵達了東方曜和楊天佑的駐地。
四千人的營寨扎得整整齊齊，寨前兩面大旗迎風翻卷，一面「東方」，一面「楊」。
寨門大開，兩列甲士持戈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金色。
子履遠遠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營寨的規制，是懂兵的。
東方曜和楊天佑並肩站在寨門前。
子履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前去。
他個頭不高，但肩寬背厚，一張方臉上留著濃密的鬍鬚，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就是個爽快人。
東方曜和楊天佑同時拱手行禮。
子履兩隻手同時伸出去，一把抓住兩人的胳膊，左一個，右一個，力氣大得出奇，哈哈大笑：「我的二位，如魚得水！如魚得水啊！走走走，與我共飲！」
東方曜任他抓著胳膊，面上帶笑，餘光掃了一眼楊天佑。
楊天佑也正看向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這也有了諸葛丞相的待遇了？
不管怎麼理解，給足了面子。
子履左看看楊天佑，右看看東方曜，越看越滿意。
楊天佑一身儒雅，眉宇間一股書卷氣，但腰杆挺直，目光清正，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
東方曜一襲黑衣，負手而立，氣勢沉穩如山，一看就是個能打的。
這二人往那兒一站，一個文，一個武，簡直就是上天送來的輔佐之臣。
伊尹站在子履身後，微微一笑，拱手見禮。
接下來的一年，東方曜和楊天佑就留在了景亳。
楊天佑從瑤姬那裡得了修行之法，開始正式修煉。
他的根骨不算頂尖，但勝在心性沉穩，讀書人那股子專注勁兒用在修煉上也不差。
瑤姬又從旁指點，進境雖然比不上那些天生神體的妖孽，但也穩穩噹噹。
除此之外，東方曜每日與楊天佑談論學問。
他把以前世界的典籍潤物細無聲地在日常閒談中一點點講出來。
楊天佑這個人讀書的天賦是真的好，過目不忘，舉一反三，而且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正氣。
隨著學問日漸精深，他身上那股文氣也越來越重。
這種文氣無形無質，不是修為，不是法力，但東方曜能感知到——它更接近於一種「道」的雛形。
他聽過以文入道的說法，但沒有真正見過實例。
這個世界天地元氣如此充沛，說不定真能讓楊天佑摸索出一條文道修行的路子來。成不成另說，反正試試又不虧。
一年之後。
天下苦夏暴政久矣。
商侯湯的仁德之名傳遍四方，各路方國、部族的首領聞風而動，紛紛奔赴景山腳下的景亳之地。
東夷的夷人帶著角弓和長矛來了，西戎的戎人趕著戰馬和牛羊來了，北狄的狄人披著獸皮扛著銅斧來了，中原的諸侯們乘著戰車帶著甲士也來了。
車馬連綿數十里，各色旌旗漫山遍野，戈矛如林，人喊馬嘶。
會盟之日，天色剛亮，各路諸侯便列隊入場。
高台以黃土夯築，分層遞進，台上立一桿玄黑大旗，旗面上繡著玄鳥紋。
台正中設主位，案上陳列青銅禮器、玉圭、犧牲的醴酒。
台下是一片廣闊的原野，三千諸侯分列左右，各依本國方位立定，身後是本部族的兵甲。
戈矛林立，旌旗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商侯湯一身玄色侯服，戴方伯冠，緩步登壇。
左右伊尹、仲虺侍立兩側。
梅山氏、莘國、楊天佑、東方曜一眾親近之臣分列階下。
楊天佑換了一身深色長袍，腰間佩了一塊瑤姬給他的玉佩，身上那股文氣比一年前又濃了幾分，站在武將堆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股氣度。
四方諸侯見湯登壇，皆躬身行禮。
三千諸侯齊齊躬身行禮。
湯扶玉圭立在壇心，目光掃過天下諸侯。
風聲獵獵，吹得那面玄鳥旗嘩嘩作響。
「夏以失德，殘虐萬民，賦役無度，百姓骨肉流離。」他的聲音傳遍四野，「吾本夏臣，不忍蒼生塗炭，今召諸君共舉大義，順天伐夏！若共行此道，天下共安；若仍附昏君，禍難同至！」
話音落下，三千諸侯紛紛拱手應和，聲震原野。
祭禮畢，商湯下令將千名羌人押至軍旗之下，以血祭旗。
楊天佑站在隊列中，看著那血腥的場面，眉頭微皺。
他雖然已踏上修行之路，但骨子裡還是個讀書人，對這種殺人祭旗的古老軍禮本能地感到不適。
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這是規矩，是商族的軍禮，他既然投了商湯，就得守人家的規矩。
東方曜殺人盈野，但是無罪而殺還是難受，鬼方、羌人、東夷、南蠻都是諸夏，大家你罵我我罵你而已。
殷壽廢人祭，這不諸侯都不同意。
其中有一條罪名就是廢人祭。
剛才伊尹宣讀祭文時，用的字眼是「伐」。
不是「歲」，是「伐」。
商族軍禮，凡出征殺人祭，曰『伐』。『伐』『征』『侵』『襲』，用法各不相同。」
歲，本義為一種斧鉞類兵器，就是祭祀時用來斬殺犧牲的禮器。後來引申為一種用牲方法，就是殺牲以祭。歲以斧鉞剁碎，兄弟們可以了解下殷墟，人祭真狠啊。
歲兩女，就是商王今天準備打獵，不知道有沒有好的結果，碎兩個女子。
商族出征前，殺人祭軍旗，也叫『伐』。這是一種特定軍禮，只用於出征之前的祭旗儀式。
斬俘虜之血塗於軍旗之上，以求軍神庇佑，保佑出征大捷。
卜辭常見：伐羌、伐十人、伐三十俘。
東方曜不能改，也不敢現在改，誰知道那個大能直接給來個鳳鳴岐山，諸侯伐明，他不完犢子了，現在實力不允許。
鮮血注入青銅鼎中，諸侯依次上前，歃血為盟。
眾人立誓：同伐夏，共尊商侯為諸侯之長。
盟畢，湯令各部整飭兵馬，約定時日西進。
東方曜和楊天佑走下高台，回到本部營寨。
四千甲士早已列隊完畢，兩面大旗重新豎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楊天佑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景亳的方向。
瑤姬和楊蛟留在了城中，有商侯的護衛守著，暫時安全。
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東方曜打馬走到他身邊，偏頭看了他一眼：「楊兄，走吧。」
楊天佑點頭，反正心裡不是很舒服。
伐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