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滅余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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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曜之有條不紊地布置著一切。

  鏢局裡的趟子手和雜役,他找了個由頭,說年終結算,要盤帳清庫,全部集中到鏢局大院裡住,不許外出。

  那些人雖然覺得奇怪,但少鏢頭——不,如今該叫林大人了——發了話,誰也不敢多問。

  附近的民房,他讓人一家一家去談。

  銀子拍在桌上,客客氣氣地請人家暫時搬出去住幾天,吃住全包,另有補償。

  有不願意的,再加一倍銀子。加到最後,沒有不願意的。

  福州城裡誰不知道林家如今是皇商,家大業大,出手闊綽,搬出去住幾天就能拿幾兩銀子,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不出三天,鏢局周圍幾十戶人家全搬空了。

  空出來的民房,正好用來埋伏。

  錦衣衛那邊,林曜之調了五百人過來。三百人埋伏在鏢局外圍的民房裡,人手一把機弩,配盾牌、長槍。

  弩箭淬過藥,見血封喉。盾牌是制式藤牌,輕便結實,足以抵擋刀劍。

  長槍一丈二,列陣而戰,等閒高手近不了身。

  另外二百人埋伏在鏢局內部,藏在前廳、後院、廂房、甚至馬廄里。這些人配的是火銃。

  火銃這東西,在江湖上不多見。

  江湖人講究的是刀劍拳腳,是內功心法,是招式精妙。

  火銃算什麼?奇技淫巧罷了。但林曜之知道,再厲害的高手,也怕火銃。你輕功再好,快得過鉛子兒?你內力再深,擋得住火器?

  二百把火銃齊發,都得被打成篩子。

  至於那十四個太監,沒有安排固定的位置。

  林曜之給他們的指令只有一個——殺。

  這兩年,這十四個太監跟著林曜之練辟邪劍法,早就憋壞了。

  他們不像那些錦衣衛,有編制有俸祿,日子過得安穩。

  他們是從宮裡出來的,是被人當累贅丟出來的,是林曜之給了他們第二條命。

  這份恩情,他們記在心裡,時時刻刻想著怎麼還。

  練劍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拼命。

  老太監王忠,今年五十八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神比兩年前銳利了十倍不止。

  他摸著手裡的長劍,乾瘦的手指緩緩收攏,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讓旁邊錦衣衛都頭皮發麻的笑容。

  「雜家等了好久了。」

  旁邊幾個老太監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宮裡忍了幾十年的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小太監們更興奮,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

  他們不像老一輩那樣深沉,興奮就寫在臉上,眼睛裡全是光,握著劍柄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林曜之看著他們,只說了一句:「別放走一個。」

  所有的布置,都在余滄海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

  林曜之站在鏢局二樓的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正是殺人放火的好天氣。

  樓下傳來腳步聲。

  林震南上來了。

  這兩年林震南過得很舒坦,心寬體胖,臉上多了些肉,氣色也比從前好了許多。

  但此刻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有些猶豫,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曜之。」林震南在桌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這些天兒子又是清人又是調兵的,他雖然不全知道內情,但鏢局裡突然多了那麼多生面孔,那些藏在暗處的弩手、火銃手,他多少察覺了一些。

  他問過幾次,林曜之都只說「父親不必擔心」,輕飄飄地帶過去。

  可他是父親,怎麼可能不擔心?

  「我聽底下人說,你把周圍的住戶都清走了,連咱們自家的趟子手都圈在院裡不讓出去。」林震南盯著兒子的臉,「你到底在防誰?出了什麼事?」

  林曜之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林曜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有人要來搶咱們家的劍譜了。兒子提前得了消息,做點準備。不是什麼大事。」

  林震南愣了一下,臉上閃過幾絲複雜的神色。

  辟邪劍譜!他這些年做生意的經驗告訴他,只要靠上了大樹,就沒人敢來招惹。他忘了,江湖上的人,不跟你講這些規矩。

  「真的?」林震南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林曜之看著父親的眼睛,笑了笑。

  「爹,你放心。兒子在陛下面前誇過海口,要替朝廷肅清江湖匪患。今兒個,就是開張的日子。」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只等著獵物自己走進來。

  林震南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兒子的神情,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兩年前,這個兒子說要獨自去京城,他攔不住。

  後來兒子回來了,帶著四品的官服和皇商的牌子。

  他想起這兩年來,兒子把蘭澤皂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把錦衣衛衛隊練得兵強馬壯,把那些打香皂主意的黑道人物殺得人頭滾滾。

  他想起這些,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看懂過這個兒子。

  「行。」林震南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掌在兒子肩頭停了一瞬,「你自己當心。」

  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曜之目送父親下樓,然後重新轉向窗戶。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夜深人靜。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劍柄。

  劍很安靜。

  但很快,它就要見血了。

  半月後,秋風吹過福威鏢局門前的旗杆,旗子獵獵作響,那面繡著「福威」二字的鏢旗在夜色中翻卷著,像一隻不安分的獸。

  鏢局內外,安靜得不正常。

  正堂內,燈火通明。

  林曜之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一柄八面漢劍拄在身前,劍尖抵地,雙手交疊按在劍柄上。

  他今天沒有穿飛魚服,而是換了一身甲冑——全金甲,四爪蟒紋盤繞其間,燭火映照之下,金光燦然,凜凜如神人。

  貼身還有一層內甲,是精鋼細絲編就,刀劍難入。

  這身甲冑是萬曆皇帝特賜的,整個大明能穿四爪蟒紋的,數得過來。但是從三品的他,天子親軍,有資格了!

  林震南坐在他左手邊,身上也套了一件甲冑,是普通的明光鎧,鐵葉子一片片綴著,分量不輕。

  他穿著有些不太合身,是臨時從錦衣衛那裡借來的。

  手裡握著一柄長劍,握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掌心全是汗,順著劍柄往下淌。

  他不時看一眼門外,又看一眼兒子。

  林王氏坐在右手邊,她出身洛陽金刀王家,是武學世家,比林震南沉著些。

  身旁放著一柄大刀,刀身寬闊,刃口雪亮,是她當年的嫁妝。

  甲冑穿在身上雖然彆扭,比林震南多幾分鎮定。

  林平之坐在最下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鐵甲,顯得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他手裡握著劍,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看看爹,一會兒看看娘,一會兒又看看哥哥,滿臉都是興奮,渾然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哥,到底什麼人要來啊?」林平之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林曜之沒回答,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林平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林曜之閉上眼睛。

  他已經聞到了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是殺氣,幾百個人的殺氣,濃得像血。

  來了。

  院牆外,黑壓壓的人影翻牆而入。

  幾百個黑衣蒙面人,動作迅捷,落地無聲。

  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刀頭舔血的日子過慣了,殺人對他們來說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他們今晚接了一樁大買賣——血洗福威鏢局,雞犬不留。

  領頭的是青城派的幾個弟子,功夫不弱,翻過院牆之後迅速占據了有利位置,然後打出暗號,示意後面的人跟上。

  一切都很順利。

  太順利了。

  林曜之睜開眼睛。

  「殺。」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院子。

  下一刻,鼓聲響起。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像是悶雷,在夜空中炸開,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胸口發悶。

  半個福州城都被這鼓聲驚醒了,無數人家從睡夢中坐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鼓聲是信號。

  院子裡埋伏的錦衣衛從各個角落沖了出來——前廳的屏風後面,後院的花叢之中,廂房的窗戶後面,馬廄的草料堆里,到處都是人。

  二百名錦衣衛手持三眼火銃,呈扇形散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院中的黑衣人。

  「放!」

  火藥燃燒的火光在夜色中炸開,刺目的白光一閃一滅,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鉛子兒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打在黑衣人身上,濺起一蓬蓬血霧。

  三眼火銃這東西,近距離威力極大。

  一發打出去,鉛子兒散開,方圓丈許之內非死即傷。

  那些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打成了篩子。

  有人胸口開了個大洞,有人整條胳膊被轟飛,有人臉上嵌了七八顆鉛子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了下去。

  一輪火銃打完,院子裡已經倒了四五十具屍體。

  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有埋伏!」

  「格老子,有埋伏哦!」

  黑衣人們終於反應過來,紛紛尋找掩體。有些功夫高的,施展輕功騰挪閃避,躲過了第一輪火銃。

  但還沒等他們喘口氣,錦衣衛已經換上了手弩。

  摺疊弩,小巧輕便,射速極快,錦衣衛制式軍械!

  三眼火銃裝填慢,但手弩可以連射。

  錦衣衛們扣動扳機,弩箭破空而出,嗖嗖嗖的聲音密密麻麻,像是馬蜂炸了窩。

  又是幾十個人倒了下去。

  從火銃到弩箭,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三百多人的黑衣隊伍已經死了將近五分之一。

  但這只是個開始。

  院牆外面,鼓聲響起的同時,埋伏在外圍的三百錦衣衛也動手了。

  他們藏身在周圍空置的民房裡,手持機弩,從窗戶、屋頂、牆頭各個角度向院外的黑衣人射擊。

  那些黑衣人原本是負責外圍警戒和接應的,此刻成了活靶子。

  箭矢從四面八方飛來,躲得了這支躲不了那支,慘叫聲此起彼伏。

  里外加起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黑衣人的死傷已經接近百人。

  余滄海站在鏢局大門外,臉色鐵青。

  他沒有跟著翻牆進去,而是在外面坐鎮指揮。

  此刻聽到裡面的動靜,他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這不是偷襲,這是請君入甕。

  林家早有準備,不,不是林家——是林曜之,那個十八九歲的錦衣衛指揮同知,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他來。

  「撤!」余滄海當機立斷,沉聲喝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鏢局的大門轟然打開,林曜之一身金甲,手持八面漢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身後緊跟著六個太監,灰色袍子,手持長劍,一個個面色冷峻,眼神鋒利如刀。

  「殺。」

  第二聲令下。

  林曜之拔劍。

  八面漢劍出鞘的聲音清脆而悠長,像龍吟,像鳳鳴,在夜空中迴蕩。

  劍身寬厚,重達十餘斤,但在林曜之手裡輕如無物。

  他身形一閃,已經沖入了黑衣人群中。


  辟邪劍法。

  快。

  只有一個字——快。

  快到了極致,快到了超出人類視覺的極限。

  那些黑衣人只看見一道金色的影子從眼前掠過,然後就是一陣劇痛,再然後,就看見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半邊身子飛了出去,鮮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林曜之一劍橫掃,三名黑衣人的手臂齊肩而斷,斷臂還握著刀飛在半空中,鮮血噴了他一身金甲。

  金甲被血一澆,在燭火映照下泛出詭異的暗紅色光芒。

  他反手一劍,劍尖刺入第四人的咽喉,手腕一轉,那人的腦袋便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像是被人擰斷了脖子的雞。

  第五人轉身想跑,林曜之腳下一動,已經追到他身後,漢劍從上而下劈落,將那人的脊柱連同後腦一齊劈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一劍殺一人,絕無虛發。

  辟邪劍法的兇悍之處不在於招式繁複,而在於快。

  快到對手連出劍的動作都看不清,快到劍已經砍斷了你的手腳你才感覺到疼,快到你想躲的時候身體已經分成了幾塊。

  林曜之在人群中穿行,金甲上濺滿了血,整個人像是一尊從修羅場中走出來的殺神。

  身後的六個太監也不遑多讓。

  他們跟著林曜之練了兩年辟邪劍法,雖然比不上林曜之的進境,但對付這些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綽綽有餘。

  老太監王忠,五十八歲的年紀,劍法最是老辣。

  他不像林曜之那樣大開大合,而是走輕靈的路子,劍走偏鋒,專刺要害。

  一劍刺入對手的心口,拔出來的時候劍尖上只有一點紅,乾淨利落,像是繡花。

  另一個老太監李福,劍法兇狠,招招奪命。

  他一劍削掉了對手的半邊臉皮,那人疼得滿地打滾,他又補了一劍,從眼眶刺入,後腦穿出,那人便不動了。

  小太監們更是殺紅了眼。

  他們在宮裡受了十幾年的氣,被貴人打罵,被上官欺凌,從來沒有反抗的資格。

  如今手裡有了劍,身後有林曜之撐著,一個個像是出籠的猛虎,劍光霍霍,殺得黑衣人人仰馬翻。

  六個太監,六柄長劍,像是六把鐮刀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收割著人命。

  黑衣人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本就是烏合之眾,是衝著錢來的,不是來送命的。

  打順風仗還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第一個念頭就是跑。

  可往哪兒跑?前面是林曜之和六個太監,後面是錦衣衛的弩箭和火銃,左右是牆,牆上還有人。

  有一個黑衣人被逼到了牆角,發了瘋似的揮刀亂砍,嘴裡喊著「我跟你們拼了」。

  一個小太監欺身而上,劍光一閃,那人的手腕便齊根斷了,刀飛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啷一聲。

  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那人四肢全斷,像一根人棍一樣摔在地上,慘叫了三四聲才斷了氣。

  小太監甩了甩劍上的血,面無表情地轉向下一個目標。

  正堂內,林震南一家三口站在門口,隔著院牆看著外面的廝殺。

  林震南握著劍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驚。他看著院子裡那個金色的身影,看著那個身影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劍光如電,看著那些黑衣人在他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撕碎、被砍斷、被刺穿。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這是曜之?

  這是他兒子?

  這是那個三年前還跟著他練花架子劍法的兒子?

  林王氏也愣住了。

  她是洛陽金刀王家的人,從小習武,見過不少高手,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劍法。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能看見一道道金色的劍光在夜色中炸開,每炸一次,就有一個人倒下。

  她忽然轉過頭,怒目圓睜地看著林震南。

  「你教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


  林震南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了一跳,連連擺手:「沒有啊!我還以為是你教的!」

  「我教的?」林王氏的聲音更尖了,「我在王家學的都是刀法,什麼時候會劍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向院子裡那個還在廝殺的金色身影,又同時看向對方。

  「不是你?」

  「不是你?」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然後又同時沉默了。

  他們說的是同一東西——辟邪劍譜。

  林家祖上傳下來的那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只有招式沒有內功心法,已經失傳了幾十年。

  林震南的父親臨終前曾經說過,真正的辟邪劍譜藏在向陽巷老宅里,林震南知道,也看過,要不不讓兒子學,要麼知道在老宅。

  可現在,林曜之使出的這套劍法——

  快。

  快到了極致。

  這不就是辟邪劍法的傳說嗎?

  「你帶他去過向陽巷?」林震南問。

  「我沒有!」林震南急了,「我連向陽巷在哪兒都快忘了!」

  兩個人又沉默了。

  林平之站在父母身後,看看爹,又看看娘,一臉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爹媽在說什麼,什麼你教的我教的,向陽巷又是什麼地方?他只看見哥哥在外面大殺四方,威風凜凜,心裡滿是崇拜,恨不得自己也衝出去跟哥哥並肩作戰。

  「爹,娘,」林平之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們在說什麼啊?」

  沒人理他。

  院子裡,戰鬥已經白熱化。

  余滄海終於忍不住了。

  他本打算趁亂脫身,但眼睜睜看著自己帶來的人被屠戮殆盡,心中又驚又怒。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林曜之的劍法——那快如閃電的劍法,那凌厲無匹的劍法,那分明就是辟邪劍法!

  辟邪劍譜,果然在林家!

  貪念壓過了恐懼。

  余滄海大喝一聲,抽出長劍,縱身撲向林曜之。

  他是青城派掌門,一身功夫浸淫數十年,劍法精妙,內力深厚。

  在他想來,林曜之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少年,就算練了辟邪劍法,又能有多少火候?

  他錯了。

  林曜之早已注意到余滄海的動向。

  見他一劍刺來,不閃不避,八面漢劍橫在身前,硬接了余滄海一劍。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余滄海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上傳來,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

  他心中大駭——這少年的內力,怎麼會如此深厚?

  他不知道的是,辟邪劍譜的內功心法與劍法相輔相成,修煉速度遠勝尋常功法。

  林曜之練了兩年,內力已經不在當世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林曜之不等余滄海站穩,反手一劍劈出。

  這一劍快得不可思議,余滄海只看見一道金光,劍鋒已經到了面門。

  他猛地偏頭,劍鋒貼著他的耳朵削過去,削掉了一片頭髮和半隻耳朵。

  鮮血從耳根湧出來,余滄海慘叫一聲,捂著耳朵急退。

  林曜之腳步一錯,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劍劍不離余滄海的要害。

  余滄海拼盡全力抵擋,長劍在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

  但在辟邪劍法的速度面前,這道劍網形同虛設。

  林曜之的劍總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在余滄海身上留下一道道傷口——肩膀上,手臂上,肋下,大腿上,每一劍都不致命,但每一劍都在放血。

  「你不是要辟邪劍法嗎?」林曜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你看到了。」

  他一劍刺出,穿透了余滄海的右肩胛骨,劍尖從背後露出來。

  余滄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長劍噹啷掉在地上。

  林曜之拔出劍,余滄海踉蹌後退,撞在院牆上。


  他渾身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爛不堪,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你……」余滄海瞪著林曜之,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你不能殺我……我是青城派掌門……你殺了我,青城派不會放過你……」

  林曜之低頭看著他,金甲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他笑了笑,「從今天起,沒有青城派了。」

  漢劍揚起,落下。

  余滄海的腦袋骨碌碌地滾到一旁,脖子上的斷口處鮮血噴涌,澆了院牆一片暗紅。無頭的屍身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黑衣人看見余滄海的頭顱在地上打轉,最後一點戰意也煙消雲散了。

  有人丟下刀跪地求饒,有人轉身就跑,但錦衣衛的包圍圈已經合攏,跑也跑不掉。

  木高峰就在這時候動了。

  塞北明駝,駝背,醜陋,武功陰狠毒辣。

  他一直沒有出手,躲在人群後面,冷眼旁觀。

  余滄海死了,他知道大勢已去,但他不甘心空手而歸——辟邪劍譜就在眼前,那個少年身上,或者林家宅子裡,一定有辟邪劍譜。

  他沒有逃,而是趁著林曜之斬殺余滄海後回氣的瞬間,猛地撲向了正堂門口的林震南一家。

  林震南的功夫,他知道,不值一提。

  林王氏也不過如此。那個小崽子更是個廢物。

  只要抓住其中一個,就能要挾林曜之交出劍譜,就能全身而退。

  而八個太監終於得到出手的機會了。

  結果!

  木高峰剛撲出三丈,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已經擋在了他面前,林曜之!

  快。

  比他還快。

  木高峰瞳孔驟縮,一掌拍出,掌風凌厲,帶著一股腥臭味——有毒,中者三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漢劍自下而上撩起,劍光一閃,木高峰拍出去的那隻手齊腕而斷,斷手飛出去,五指還在空氣中抓握了兩下,然後啪嗒一聲落在青石板上。

  木高峰低頭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鮮血正從斷口處噴出來。

  他甚至還沒感覺到疼。

  疼來得很快。

  木高峰慘叫起來,聲音尖厲刺耳,像殺豬一樣。他捂著斷腕在地上翻滾,駝背在青石板上蹭來蹭去,蹭得到處是血。

  林曜之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漢劍橫斬,劍鋒掠過木高峰的脖頸。

  這貨背上有毒,能殺就殺,廢什麼話。

  聲音戛然而止。

  第二顆頭顱在地上滾動,撞上余滄海的那顆,兩顆腦袋碰在一起,骨碌碌地轉了兩圈,並排停在了牆根底下。

  一個青城派掌門,一個塞北明駝,並排躺著,四隻眼睛圓睜著,死不瞑目。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還能站著的黑衣人不超過二十個,全都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錦衣衛們持弩監視,沒有人敢動。

  林曜之站在屍堆中間,八面漢劍拄在身前,劍身上還在往下滴血。

  金甲上全是血,四爪蟒紋被血糊得看不清紋路,整個人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打掃戰場。」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錦衣衛齊聲應諾,聲音震天。

  六個太監收了劍,回到林曜之身後。王忠擦了擦臉上的血,那張乾瘦的老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表情,像是在宮裡吃了一頓飽飯。

  李福更誇張,蹲在地上拿死人的衣服擦劍,一邊擦一邊咧嘴笑,露出兩排黃牙。

  林曜之轉身走回正堂。

  甲冑上還在往下滴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

  他走到林震南面前,站定,伸手解下頭盔,抱在臂彎里。

  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襯著一張年輕的臉,怎麼看都只有十六七歲。


  「爹,」他說,「沒事了。」

  林震南看著兒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林王氏倒是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曜之,你……你那劍法,是哪兒學來的?」

  林曜之笑了笑。

  「娘,先讓兒子洗個澡再說。這一身血,怪難受的。」

  他轉身走了,留下林震南和林王氏站在堂前,面面相覷。

  林平之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問道:「哥!你剛才那一招好厲害!能不能教我!」

  林曜之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等你長大了再說。」

  等你想割了再說!

  林平之不服氣地撅了噘嘴,但看著哥哥滿身是血的背影,終究沒敢追上去。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院子裡的血腥氣被風一卷,飄進了正堂,嗆得林震南咳嗽了兩聲。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劍刃上乾乾淨淨的,從頭到尾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他又看了看牆根底下那兩顆人頭。

  林王氏趕快使個眼色,兒子洗澡,好機會。悄悄地耳語幾句「你去看看……」

  林震南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這麼笨。洗澡好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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