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為虎作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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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更的老頭飄過巷口,嘴裡念念有詞。

  他敲一下梆子,巷子兩旁的窗戶里便有幾扇輕輕一顫。

  有一扇窗開了條縫,一個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雙眼緊閉,臉上掛著木然。

  只經過幾條巷子,便有好幾人從屋裡走出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都赤著腳,穿著睡覺時的單衣,雙目閉合,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走。

  一個年輕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嬰兒也睡著,不哭不鬧。

  更夫在前頭敲著梆子,一步一頓,朝城牆方向飄去。

  城牆根下雜草叢生,碎磚爛瓦堆里藏著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更夫慢悠悠地飄進洞裡,他身後的人也一個一個地往洞裡鑽去。

  而在城牆外側的亂石灘上,一頭龐然大物正伏在牆根處,在月光下張著血盆大口。

  那是一頭巨虎,大得像一間屋子。

  打更的老頭引著那些夢遊的人,一個一個往虎口裡送。

  見此情形,赤殃劍光大盛。

  它與白骸一前一後,化作兩道驚虹,從洞口掠出,筆直貫入虎口之中。

  巨虎來不及合嘴,劍光已從它喉中穿過,帶出一蓬潑天血雨。

  虎妖發出一聲震天慘嚎,四爪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溝,掙扎著想站起來,腹中卻忽然亮起一紅一白兩道光。

  劍光從虎皮底下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隨後那劍光猛地一收,嚎叫聲戛然而止。

  虎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毛貼著骨架,骨架又轟然坍塌,揚起一片塵土。

  塵土散去時,月光下只剩一張空蕩蕩的虎皮,包裹著朽木似的虎肉,軟塌塌的攤在地上。

  虎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隨即一隻手從虎嘴裡伸出來,接著是一個人頭,再接著是整個身子。

  那些被蠱惑的人從虎屍腹中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來,茫然地站在月光下,打了好幾個激靈,左顧右盼,不知身在何處。

  ……

  翌日清晨,博南縣城牆外圍了一大群人。

  都是附近的百姓,有挑著擔子的菜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早起趕路的行商。

  他們聚在城牆根下,把那段亂石灘圍得水泄不通,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瞧,臉上帶著驚懼。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橫著一具極大的虎屍。

  那虎怕是有兩丈來長,比鄉間常見的水牛還要大上幾圈。

  它的嘴大張著,獠牙外露,口中散出一股腥臭,熏得圍觀的人紛紛掩鼻後退。

  幾個膽大的少年湊近了看,忽然驚叫一聲。

  有差役從城門裡出來,提著水火棍推開人群,皺著眉頭打量那虎屍。

  一個膽大的彎腰翻了翻虎腹,臉色驟變,失聲道:

  「這虎肚子裡頭全是骨頭!」

  眾人譁然。

  有個老者顫巍巍地說:「怪不得近來城中總有人不見蹤影,原來是這畜生作祟……」

  圍觀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旁邊一個挎菜籃的婦人接過話頭:

  「可不是麼。聽說就在昨晚,有人明明在家睡覺,結果醒來就在這大蟲的肚子裡了……」

  「這麼多骨頭,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命……」

  另一個人接過話頭,顫聲道:

  「是妖怪!這老虎是妖怪!我昨晚起夜時,隱約聽見有人在敲梆子,敲得我迷迷糊糊的,不知怎的就出了門……」

  圍觀百姓聞言,又是一陣騷動。

  沈回和陸歡站在人群外圍。

  陸歡踮著腳尖看了幾眼,又縮回頭來,抬頭望著沈回,問道:

  「那老虎,當真是妖怪麼?」

  「是。」

  沈回目光掃過那具乾癟的虎屍:

  「還是個有些道行的。從它腹中人骨來看,已吃了不下數百人了。」

  陸歡愣了一下,顯然被「數百人」這個數字嚇了一跳。

  「那它是怎麼死的?」她又問。

  「我昨夜除了它。」沈回說。

  陸歡又是一愣,偏過頭來看著他,滿臉困惑。

  她昨晚睡覺前,沈回便在床榻上打坐。

  今早睡醒後,沈回還在打坐,連姿勢都沒換過,什麼時候出去除妖了?

  她翻遍了自己腦海里的記憶,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才狐疑地開口:

  「什麼時候?」

  「昨晚你睡覺的時候。」沈回語氣平淡。

  她歪頭想了想,又問:

  「那老虎是怎麼吃人的?它們不是一般都住在山上嗎,怎麼會吃到城裡來?」

  「倀鬼。」

  沈回說著,抬手在空中虛虛一划,比了個引路的手勢:

  「虎妖吃了人,便拘了那人的魂魄做倀鬼,替它敲梆子,巡街勾人。若有淺眠的人聽見梆子聲,便會被勾了魂,迷迷糊糊地跟著走,一路走到虎口裡去。」

  「他們不會醒嗎?」

  「不會。魂魄被魘住了,身體便成了提線木偶。」

  正說著,又有兩個差役推著一輛板車過來了,幾人合力將那乾癟的虎屍抬上車板。

  板車被壓得咯吱作響,差役們罵罵咧咧地推著走了,大約是拉到城外找個荒地燒了完事。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還意猶未盡地站在路邊議論著。

  沈回也拍了拍陸歡的肩膀,轉身往城北走去。

  出了北城門,眼前便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山路,蜿蜒而上,隱入層層疊疊的蒼翠之中。

  永平山算不得什麼名山大川,山勢平緩,樹木多是些尋常的松柏槐柳,偶爾夾雜幾株野柿子樹。

  路上偶爾能遇見三兩個下山的香客,有挑著擔子的貨郎,也有拄著竹杖的老嫗。

  這些人見了沈回這身道士打扮,多半會微微側身讓路,有的還會合掌施個禮。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前方樹影間隱隱現出幾角飛檐。

  那飛檐的顏色很是素淨,不似尋常寺廟那般描金繪彩,只在檐角掛了幾隻銅鈴,被山風吹得叮噹作響。

  再走近些,便能看見一堵黃牆。

  牆上爬滿了青藤,藤蔓間露出一塊黑漆匾額,上面寫著三個楷書大字:萬安寺。

  寺門不大,是那種老舊的朱漆木門,門上的銅環已經被摸得鋥亮。

  門前石階被踩得光溜溜的,中間微微凹陷下去,不知被多少香客的腳步打磨過。

  階下兩棵古柏,樹幹粗得需兩人合抱,枝葉遮天蔽日,在寺門前投下一大片濃蔭。

  沈回走上石階,握住銅環叩了三下。

  等了片刻,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光溜溜的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小沙彌,生得白白淨淨,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見是個道士,眉頭便先皺了幾分。

  「道長是來上香的?」

  小沙彌把門又開大了些,但身子還堵在門口,沒有讓路的意思:

  「本寺今日不做佛事,若要進香,下山往城隍廟去便是。」

  沈回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變:「貧道不是來進香的。是來拜訪法明師傅。」

  小沙彌的臉色立刻變了。

  方才還是禮貌中帶著冷淡,一聽到「法明」兩個字,那股子不耐煩便直接擺到了臉上,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又是來找他的。」

  他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然後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敷衍:

  「不在不在,下山去了。」

  「去了何處?」

  那小沙彌見沈回追問,嘴角一撇,陰陽怪氣地說道:

  「下山入世,濟世救民去了。咱們這小廟裝不下他那尊大佛,他去年便走了,不知上哪兒普度眾生去了,你要尋他,自個兒下山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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