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章 論道(來自『風還在吹啊』的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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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街心對峙,周圍已聚起了一小圈看熱鬧的百姓。

  有扛著扁擔的腳夫,有挎著菜籃的婦人,還有幾個剛從茶館裡跟出來的茶客,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茶盞。

  夕陽從街對面的屋脊上斜斜切下來,將人群分成了明暗兩半。

  沈回站在暗處,老和尚站在明處。

  「不辯真假,便是是非不分,助長惡業。」

  沈回望著那老和尚,目光沉靜如水:

  「你只見一人饑寒便生惻隱,卻不見這一枚銅錢落入賊手,便會化作鎖鏈,捆住下一個孩童的腳踝。」

  這話說完,方才還興致勃勃等著看道士罵人的茶客,頓時便覺無趣,轉身走了。

  老和尚卻雙手合十,面上浮起一抹慈悲,不急不緩道:

  「貧僧眼中所見,不是他的假,而是我的真。他騙我,是他的業;我布施,是我的法。各人因果各人了,何來助長惡業一說?」

  沈回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不辨真偽,便如天降大雨,既養嘉禾,也育雜草。若這錢財被惡人拿去,反倒成了行惡的資糧。」

  他看著老和尚,語氣冷冽:

  「『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於善行之前先做明辨,不是吝嗇,而是對善的維護。」

  「阿彌陀佛。」

  老和尚不急不惱:

  「道長所言,是管家之智,非佛家之悲。我佛慈悲,視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那乞丐的貪,正是他的無明大病。貧僧若因他的病,而染上自身的疑,豈不是與他一同沉淪?」

  他頓了一頓,手中念珠輕輕撥過一顆,又道:

  「佛法有云:『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不執著於布施的對象是真是假,不執著於布施的財物是多是少,甚至連布施的『我』也忘了。這清淨一念的價值,勝過萬兩黃金。貧僧用這錢,買的不是他的感激,而是貧僧自己那顆不分別、不猶疑的慈悲心。」

  沈回卻不為所動,目光愈冷:

  「執念於『慈悲』的表象,卻失了『智慧』的根本,這不是慈悲,而是妄為,是愚蠢,是滋養奸邪,是『益之而損』。」

  這一連幾句猶如利箭離弦,直取要害。

  老和尚剛要開口,沈回抬手止住了他。

  「倘若一惡棍以乞討為名聚斂錢財,轉而用以販賣幼童、鍛造兇器,而大師不分辨的『善舉』使他離兇器更近一步,這份因果,誰來承擔?」

  老和尚卻依舊面不改色,雙手合十,目光寧靜如:

  「道長說的在理。可那是世間法的理。貧僧所說的,是出世間法的理。」

  他的聲音愈發柔和:

  「他的惡行,自有他的果報。貧僧的供養,成就貧僧的布施波羅蜜。如同蓮花,出淤泥而不染。貧僧給他時,他便是那一刻的未來佛。至於他將錢用於何處,那不是貧僧能控制的了,也不應成為貧僧中斷善行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沈回,又掃過陸歡,最後落在街邊那些跪伏的乞丐身上,語氣中多了幾分悲憫:

  「倘若人人行善前,都要先當一番判官,那明日衣衫襤褸的老嫗你辨不辨?後日那病懨懨的書生你查不查?真假由誰定?由道友嗎?」

  這一串追問,如連珠箭發,一箭快似一箭。

  老和尚的白眉在晚風中微微飄動,他忽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點向沈回,聲音沉了下去:

  「道長,你今日的『不幫』,與那些採生折割者有何分別?他只斷了孩子的腿,你卻是斷了天下人的慈悲心。」

  此言一出,滿街譁然。

  幾個圍觀的百姓紛紛看向沈回,目光中已帶了幾分指責之意。

  那賣炊餅的漢子更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老和尚說得對啊,人家都那樣了,還計較什麼真假……」

  沈回站在街心,忽地笑了。

  「強詞奪理,荒謬絕倫。」

  他連連搖頭:「貧道不救眼前這一個,是為了救他身後的無數個。而你救眼前這一個,到頭來卻一個也救不了。你所謂的行善,只是為了在夜裡躺下時,能夠睡得心安理得。」


  老和尚的念珠停了一瞬: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貧僧只在『因』上努力,修一顆純淨心,不在『果』上糾纏。」

  沈回語氣愈發凌厲:「你這是『自了漢』的託詞。」

  他伸手指向街邊那個斷了腿的乞丐:

  「你只顧自己心中清淨,積攢那點人天福報,可曾見過這世間採生折割多如牛毛?惡人正是看準了你這種『但求心安』的心思,才大肆拐騙幼童,將其致殘,以此牟利!所以你這不是慈悲,而是懶惰!是打著慈悲旗號的糊弄!」

  老和尚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那雙白眉微微顫了顫,直到圍觀的人群都開始騷動起來,才緩緩開口:

  「貧僧的『不辨』,是守心,是體。道長的『明辨』,是應物,是用。體用不二,何來高下之分?」

  沈回絲毫不讓:「惻隱之心無有高下,所言所行卻分對錯。你以善為惡,是非不分,將自己的善心,化作惡行養料,便是那戕害無辜的幫凶。」

  他抬眼看著老和尚,目光如電:

  「你說菩薩畏因。那你這『因』種下去,開出來的是蓮花?還是刀兵地獄?」

  「道長……言重了。」

  老和尚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貧僧不過是個修行人,不是父母官。世道崩壞,自有它崩壞的因緣。貪心的人聚攏而來,是因為他們心中有貪,而非貧僧手中有錢。」

  他深吸一口氣:「你將世風日下的責任,歸於一顆不願設防的慈悲心,是否……太過於苛責了?」

  「苛責?」

  沈回緩緩搖頭:「『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你可知,世上最可恨的惡人,不是自己作惡,而是縱容惡行,卻以『慈悲』自詡;看著世道崩壞,卻說『與我無關,我自修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你可知,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老和尚身形微微一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捻動念珠,目光里卻已沒有了方才的從容。

  「道長,您這是將世間法與出世間法強行捆在一起。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但佛法終究是要出離這個堪忍世界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服自己:

  「貧僧的布施,是在種一個解脫的因,不是在管世間的果。世道興衰,王朝更迭,皆是眾生共業所成。您要貧僧憑一己之慈悲,去扭轉眾生之共業,這是不是……太難為貧僧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仿佛在說:我只是一個和尚,我能做什麼呢?

  可沈回卻不為所動。

  「不是要你扭轉,而是要你明辨是非,別光顧著自己修行。」

  他抬起手,指向人群之中一個拿著煙杆子的男人,對方正在朝幾個乞丐使眼色:

  「你明知那錢可能助長惡行,卻依然不加分辨,我行我素,這是什麼?」

  他收回手,目光如刀。

  「這叫以清淨心行濁惡事,以慈悲相養虎狼患。」

  老和尚渾身一震,手中念珠應聲而斷。

  紫檀色的佛珠噼里啪啦地滾了一地,有幾顆滾到了沈回腳邊,又滾到了陸歡的腳邊。

  老和尚低頭看著滿地的念珠,又抬頭看了看沈回。

  那雙白眉下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沈回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去,牽起陸歡的手,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老和尚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了許多,像是忽然老了十歲:

  「道長辯才無礙,貧僧自愧不如。可這孩子身懷佛慧,跟著你耳濡目染,怕是將來學的只有分辨心,而無慈悲……」

  「心」字尚未出口,一股凜冽至極的殺氣便瞬間罩住了他。

  「老和尚。」

  沈迴轉過身來。

  「你輸不起沒關係。貧道只當你是個偽善之人,不與你計較,笑一笑便罷。可你若是想在此蠱惑人心,那貧道今日便讓你知曉……」

  他目光從老和尚臉上緩緩掠過,一字一句道:

  「本座不僅辯才無礙,鬥法亦是箇中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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