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 章 誰在水缸里拉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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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頭毒辣起來,曬得道路上的黃土泛出一層白花花的浮塵,踩上去噗噗作響。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口乾舌燥,連柳青也沒了說話的興致。

  他擰開水囊抿了一口,又遞給白芷。

  白芷接過來也不喝,只拿水潤了潤嘴唇,時不時從藥箱裡摸出一片不知名的葉子含在嘴裡,倒是面色如常。

  陸歡雖然也有些蔫,但也沒叫苦。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便瞧見前方有一處石壁,壁下隱約有座矮小的建築,從凹窟中探出頭來。

  正是當初沈回改建過的那個土地廟。

  他那時見此處往來行人頗多,便用化土訣搭了石檐、石桌、石凳、石床,還弄出一口水缸。

  原本只是隨手做的一樁小事,不想今日路過,倒成了一處正經的歇腳處。

  可等走近了,沈回便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石屋外面扔著些破衣爛衫,石桌上擺著幾隻空碗,碗底積著污濁的水漬。

  他走到屋側的水缸前,往裡一看。

  缸底赫然沉著幾團穢物,黃褐色的,泡在水裡已經散開,渾濁不堪,也不知是誰幹的好事。

  屋裡頭隱約傳出人聲。

  沈回側身望了一眼,只見原本乾淨的石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流民,有的光著腳,有的敞著懷,正歪躺著聊天。

  地上扔著些果皮骨頭,角落裡還有一攤水漬,散發出刺鼻的尿臊氣。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將目光投向石室里那幾人。

  那幾人見沈回往裡張望,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其中一個漢子從石床上撐起身子,粗聲粗氣道:

  「看什麼看?這地兒我們先來的,要歇腳找別處去!」

  說著又往石床上一躺,拿胳膊枕了後腦勺,翹起了二郎腿。

  沈回沒理他,邁步進了石室。

  那漢子見他進來,騰地坐起來,瞪眼道:「嘿!我說你這人——」

  話沒說完,柳青跟著進來了。

  他背上的劍鞘在昏暗的石室里映出一抹幽光,那漢子見了,聲音登時矮了半截,訕訕地躺了回去。

  其餘幾個流民也都各自縮了縮脖子,閉上眼睛裝睡,只當沒聽見也沒看見。

  沈迴環顧了一圈石室內的狼藉,目光在牆根那灘尿漬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角落一團穢物上,眉頭微微擰起。

  「這些……」

  他指了指,「是你們弄的?」

  那些流民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我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又有人說:「對,有個過路的瘋子乾的,我們都不知道是誰。」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推了個乾淨。

  沈回並不多言,也沒去分辨這話里的真假,只是將目光落在正中的土地爺像上。

  石像仍是他當初修整過的模樣,只是石面上多了些灰漬和油膩的指印。

  此前他修為尚淺,看不出這石像有無靈韻,如今到了真人之境,一眼下去便瞧了個分明。

  石像里空空蕩蕩,半點靈韻也無。

  它從頭到尾就是個死物,聽不見人聲,看不見人形,更管不了這一室的烏煙瘴氣。

  到底只是個凡胎石塑。

  可若說從前這廟漏風漏雨,神像自身尚且難保,不靈驗也就罷了。

  如今這石室能遮風能避雨,供桌上還擺著好幾隻空碗,顯然過往行人沒少給它上供。

  燒香、磕頭、許願,想來也一樣不少。若再無些功用,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畢竟就算只是尊石像,也該有幾分擔當。

  沈回走上前去,在供桌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攏。

  脾土靈氣自掌心湧出,凝成一粒渾圓的土黃色珠子,約莫龍眼大小,光華內斂,似有若無。

  他屈指一彈,那珠子便無聲無息地沒入石像身體。

  石像的面目霎時生動了幾分,原本呆板的眉眼漾了一漾,透出些許神意來。

  沈回又運起化土訣,朝石像右手一指。


  那團粗糲的石料便像活了一般蠕動起來,緩緩凝出一隻淺盞的形狀,五指虛托,朝上微微張開,像個接引的姿勢。

  沈回從指尖彈出一縷明火,落在盞心,砰地燃起一朵豆大的焰苗,把整間石室都映得亮堂了些。

  此盞可經年不滅,日後若有邪祟闖入,只消被這燈焰一燎,便如雪見日,魂飛魄散。

  末了,他又喚出兩隻水靈,繞著石像的雙眼轉了一圈,融了進去。

  石像的兩隻眼睛忽然有了光澤,仿佛正含著一汪水,溫和地望著面前的石室。

  往後若有路人在此避雨歇夜,一合眼便會入夢,夢中善惡自顯。

  但凡與人為善的,便會夢見自己平安到家,闔家團圓,第二天醒來精神百倍。

  而那些作惡多端之輩,恐怕便會永遠留在那夢裡,再也醒不過來了。

  做完這些,沈回收了手,退後一步打量了一番,算是略微滿意了。

  如此一來,也不至於讓好好一處歇腳之地淪為藏污納垢之所。

  至於那石室里窩著的那幾個漢子,他只希望他們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惡人。

  畢竟,今晚他們多半是要睡在這廟裡的。

  柳青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一通,什麼名堂也沒看明白。

  他只見沈回在神像前比比劃劃,又是搓珠子又是點燈的,像在做法事又不像,倒像個給石像臉上補妝的匠人。

  他扭頭看了看石室里那些污漬,又看了看那幾個縮在牆角不敢吱聲的漢子,皺眉問道:

  「道長,咱們是在這兒歇一晚,還是繼續趕路?」

  「繼續趕路。」沈回說。

  他說完走出石室,陸歡正在外頭等他。

  小姑娘方才探頭進去看過一眼,此刻正皺著鼻子,拿手在臉前面扇來扇去,一臉嫌棄的模樣。

  見沈回出來,她便跟了上來。

  「諸位,趁天色還亮,咱們再趕一程。」

  柳青在石室外頭吆喝一聲,那些流民便重新收拾起東西來。

  眾人巴不得早些離開這臭烘烘的地方,連忙推車的推車,背孩子的背孩子,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重新踏上官道,將那座土地廟和廟中那些流民遠遠甩在身後。

  陸歡小跑著跟上沈回的步子,仰頭問:「那些人會死嗎?」

  沈回低頭看了她一眼:「你指的是誰?」

  「廟裡頭那些人。」

  「那得看他們自己,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他說著略微一頓:「不過八成是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只是一群不講規矩的懶漢,算不得罪大惡極。」

  他說著笑了一笑:「不過,一場大病恐怕是在所難免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愛乾淨。」

  陸歡聞言恍然大悟:「這就是『福禍無門,惟人自召』!」

  「你說的對。」

  白芷跟在最後,隱約聽見了兩人對話,一時間面露驚疑。

  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石屋,然後又轉過頭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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