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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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之中,師父那具乾癟的身體忽然自胸腔處裂開一道縫隙。

  一絲極細的血液從乾枯的身體中滲了出來,黏稠如陳年淤膏,起初還只是涓涓細流,繼而越涌越多。

  它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蔓延,蜿蜒繞過碎石,淌過碎肉殘骨,最後在沈回身前緩緩升騰。

  如春蠶吐絲,一縷一縷地織起來,越聚越高,越聚越密,漸漸凝成一柄劍的輪廓。

  赤光繚繞其上,一如晚霞燒到了最濃處。

  沈回看著這柄以血為胎的劍胚,沉吟片刻,伸手去握。

  手指觸到劍柄的瞬間,那原本如活水般不斷流轉的血液忽然凝固,劍脊上波光頓止,竟硬生生地定住了。

  他掌中一沉,低頭看去。

  只見劍柄通體如血玉琢成,溫潤微涼,握在手中倒不似殺器,反有幾分像把玩多年的舊玉。

  劍身卻仍是流動的,凝而不散,在劍脊之內緩緩淌著,如一條困在琉璃中的血河。

  沈回略一思索,心中頓時瞭然。

  這劍,不是用來與人短兵相接的。

  心念動處,隨手一划。

  一道猩紅劍氣脫刃而出,斜掠而去,在院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斬痕。

  他看了那道裂口一眼,忽然鬆手。

  血劍並不墜地,竟生生懸於半空。

  劍身中血液復又流轉起來,紅得妖異,亮得刺眼。

  他心中一動,以御劍之法驅使此劍。

  赤殃立刻便如得了敕令,倏地掠出,快得看不清形影。

  赤光在暮色中拉出一條細線,繞著院中盤旋了兩匝。

  速度之迅捷,遠勝白骸。

  白骸飛起來好歹還有一抹白影可見,這赤殃卻真真與那流光無異。

  沈回凝神細觀,才發覺它飛掠之時,劍身兩側會自然生出兩道薄薄的血色劍氣,一左一右貼附著。

  這劍氣恰如雙翼,那快逾奔雷的勢頭,多半便是由此而來。

  他催動劍光,令赤殃繞己身飛了兩圈。

  隨後他福至心靈,探手一召。

  只聽「錚」地一聲輕鳴,白骸應聲而出。

  兩柄劍在半空相遇,一白一紅兩道劍光驟然合在一處,虹芒大盛,刺得他睜不開眼。

  待得虹光散盡,一柄新劍懸於半空。

  劍脊雪白,如剔透的骨玉;劍刃赤紅,如流轉的血河。

  白紅相映,煞是好看。

  沈回探手握住,試著揮了兩下。

  輕重得宜,長短趁手。

  他又將其擲出,以指訣催動。

  待那劍飛出三丈,他便指訣一錯,只見那劍光忽然一分為二,一白一赤各奔東西,在院牆轉角處繞了一圈,齊刷刷折返回來。

  沈回收指一握,兩道光又合在一處,落回掌心時,已恢復成一柄。

  他左手虛探,那劍便又裂作兩道,一白一紅各入一掌,隨後自掌心沒入體內。

  這一次,收劍的痛楚比往日更甚。

  骨頭縫裡像被鐵釺划過,經脈之中則似有熔岩流淌。

  他忍了片刻,待那股灼熱消退,方才吐出一口濁氣。

  沈回這才想起庭院中的那些碎屍爛肉,便捏了個火訣,朝地面一拋。

  火苗「蓬」地一下竄起來,將那片狼藉燒得噼啪作響,焦臭的煙氣在暮色里裊裊上升,又被山風卷散。

  他看著那團火,出神片刻,直到火勢漸熄,餘燼中忽然露出一枚瑩白的東西來。

  是一塊晶石,比尋常行屍體內取出的要大得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溫潤如玉。

  沈回走過去彎腰拾起,托在掌心細細打量。

  只見那晶體通透如冰,內部竟封著一柄極小的劍。

  劍身纖細,劍尖微翹,煞是精緻。

  他正待湊近了再瞧,面板上便憑空浮出一行字來:

  【是否煉化金煞之靈】

  沈回一怔,隨即選擇煉化。


  那枚晶體便在他掌中無聲消散,似冰入溫水,只餘一縷尖銳的氣流順著掌心鑽入經脈,最後盤踞於肺腑之間。

  他感應片刻,並指朝院中青磚一指。

  指尖便倏地射出一道小劍模樣的劍氣,細如柳葉,快若驚鴻。

  小劍「咻」地一聲釘入磚面,深不知幾許。

  「倒是比銳金之氣來得更快,鋒銳處也更勝幾分……」

  沈回自語,隨後皺眉:「就是聲音也更大了些。」

  他說著收了劍指,又看了看那道行點數,已然到了八萬二千有餘。

  距離結丹已然不遠。

  他這般想著,便在院中信步走著,越走越是心沉。

  這澄心齋前後,靈氣稀薄得幾難察覺。

  泥土乾澀板結,踩上去硬梆梆的,連地上的野蒿都瘦黃著葉子,蔫頭耷腦,像是害了一場大病。

  「看來,師父此前已將觀中靈機榨了個乾淨,已成一處絕地。」

  沈回不由得嘆了口氣。

  清風觀的靈氣本就不算如何濃厚,如今這般光景,只怕是待不得了。

  走到院牆邊時,他看見了那柄被二師伯隨手擲在地上的大劍。

  劍身斜插在泥土裡,劍格上刻著「沉淵」二字。

  這是大師兄的劍,一直掛在他房裡的那柄。

  他彎腰將其拔出來,收進了翡翠葫蘆,繼續在觀中走了一圈。

  三清殿的香爐被打翻在地,香灰散了一地,上面還印著凌亂的腳印。

  丹房的門板已經半塌,風一吹便咿呀作響。

  寮舍的窗紙更是近乎全碎,殘紙在風中簌簌地抖著,更添幾分蕭瑟。

  整座清風觀,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已破敗不堪。

  不過短短一年,竟已物是人非。

  沈回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是隨後重新邁動腳步。

  穿過大殿,繞過膳堂,最後在那棵虬結的老桃樹下停住了腳步。

  據師兄師姐所說,這樹往年春日裡花開得極盛,滿樹粉雲,隔著半座山都能看見。

  可今年春日將盡,它卻毫無動靜,連個花苞都未曾打一個。

  他伸出手,掌心貼著雷火劈出焦痕。

  可指尖才觸到樹皮,體內的靈力便忽然紛亂起來,如沸水翻騰,隨後一股電流自丹田猛然竄起,順著經絡涌到掌心。

  只聽「滋啦」一聲,指尖銀蛇亂舞,整棵桃樹竟在電光中驟然化為焦灰,簌簌地坍塌下來,揚了一片黑塵。

  沈回愕然收回手,怔怔地看著眼前那一堆焦灰。

  風一吹,黑塵便飄散大半,露出了灰燼中一個小小的物件。

  他俯身拾起,是一枚木牌,只有腰佩大小,觸手溫潤細膩,不像是尋常木料,倒有幾分玉石的手感。

  而且這木牌看似小巧,放在掌心卻頗有分量。

  木牌兩面皆有刻字。

  一面是雲篆所書,字跡古樸,彎折處如雲捲雲舒,沈回辨了辨,認出是「神荼」二字。

  翻過來,另一面則是龍章鳳篆,筆勢遒勁如鐵畫銀鉤,上書「鬱壘」。

  「神荼……鬱壘。」

  沈回輕聲念出這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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