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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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人守在門外,一動不動,像一尊門神。

  陸歡已經從它脖頸上下來了,正拿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布幌子,踮著腳擦拭石人腿上沾著的血污。

  可她實在太矮,踮起腳尖也只堪堪夠到石人的膝蓋,再往上的地方便只能幹瞪眼。

  所以,血污沒擦掉多少,反倒把她自己累個夠嗆。

  石人低頭看了看她。

  沉默了片刻,忽然彎下腰,伸出那隻蒲扇大的石掌,將她輕輕託了起來。

  陸歡便坐在它掌心裡,繼續拿布幌子去擦它肩胛上的一道血痕,嘴裡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念叨石人不愛乾淨。

  門吱呀一聲推開。

  沈回從屋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串小石人,浩浩蕩蕩,像是老母雞領著一群剛出窩的雞崽子。

  陸歡聽見動靜,扭頭看過來,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她舉著那塊髒兮兮的布幌子,嘴巴張了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這……這都是什麼呀!」

  她從石人掌心裡探出半個身子,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地上那一群腦袋大身子小的小石人,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愛。

  「這是你大師伯,這是你四師伯……」沈回一個個指過去。

  陸歡已經麻利地從石人掌心裡滑了下來。

  小姑娘蹲在地上,伸出手想去摸又不敢摸,仰起臉看沈回,語氣裡帶著幾分央求的意味:

  「我想要一個。」

  「這可不能給你。」沈回笑著搖了搖頭。

  話音未落,那群小石人便呼啦一下圍了上去,將陸歡團團圍在中間。

  當先一個丸子頭的小石人仰著臉,瓮聲瓮氣地說:

  「小歡兒,猜猜我是誰?」

  陸歡歪著頭看了看那張圓臉,脫口而出:「靜慧!」

  「是四師姐!」

  那圓臉小石人說完便又哈哈大笑,得意地朝旁邊的小石人揚了揚下巴:

  「我就說她認得出來。」

  陸歡一個接一個地猜過去,雙開門冰箱是大師兄,一臉淡然的是二師姐靜明,連從沒見過的寸頭,都認出來是五師兄清石。

  一個都沒錯。

  雖說她在清風觀攏共也沒待幾天,可這四個師兄師姐的模樣她竟都記得清清楚楚。

  輪到剩下那六個完全陌生的小石人時,她才終於犯了難,左看右看,搖了搖頭。

  四師姐靜慧從石堆里擠出來,扯著陸歡的褲腿,挨個指給她看:

  「這位,是你師爺的師爺,你得叫老祖宗。」

  那是一個身形格外小巧的女石人,負手而立,微微仰頭望著遠處的天色,神情超然物外。

  可惜因為手臂太短,負手看起來便有幾分滑稽。

  「這位,是你師爺的師父。」

  那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男子,眉眼淡然,只朝陸歡微微頷首。

  「這位是師爺。」

  一個小老頭模樣的石人,正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朝她和藹地笑了笑。

  「這位是師爺的師姐。」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石人,眯著眼朝她招了招手。「這位是大……」

  話沒說完,一個大鬍子石人便急不可耐地蹦了出來,拍著胸脯瓮聲道:

  「我是你大師伯!」

  大鬍子石人嘿嘿笑了兩聲。

  四師姐又拉出一個身形纖細的女石人:「這是你四師伯。」

  陸歡一個個叫過去,小臉上泛著興奮的紅暈。

  那些小石人也個個伸長了脖子,眯著眼睛,像是在享受這久違的陽光。

  幾個老前輩更是迫不及待地從陸歡腳邊蹦開,邁著兩條短粗的腿在青石板路面上跑來跑去。東看看西摸摸,嘴裡不住地發出驚嘆。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見到葫蘆外的世界了。

  陸歡看他們跑得跌跌撞撞,連忙喚來大石人,讓它把手掌攤開。

  大石人順從地蹲下身,將那隻巨大的石掌平鋪在地上。


  陸歡便小心翼翼地將小石人們一個一個捧起來,放進那隻掌心裡。

  同時嘴裡還不忘叮囑:

  「你可要輕輕的,不要捏壞了。」

  大石人瞪著那空洞的眼睛,一臉茫然。

  沈回在一旁看著,聞言忍不住搖了搖頭。

  大石人真要是不小心捏了拳頭,這滿門老小隻怕當場就要團滅,齊齊整整地回葫蘆里報到。

  小石人們被大石人托在掌中,高高低低地疊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要去哪裡看看。

  陸歡回頭看了沈回一眼,沈回朝她擺擺手:

  「去吧,別走太遠。」

  小姑娘便領著他們沿著長街往前走,去瞧那些感染了屍煞,面目灰敗的行屍。

  沈回沒有跟上去。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街對面走去。

  拐進一條窄巷,推開一扇歪斜的木門。

  這是一家成衣鋪子。

  鋪面不大,貨架上還整齊地疊著各色布匹,只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

  沈回走到後堂,翻出幾件疊得齊整的成衣。

  布料雖算不上頂好,但針腳細密,做工頗為講究。

  他挑了幾件合自己身量的,隨後又在角落的箱籠里尋到幾件小孩穿的。

  都是上好的棉布料子,想來是這鋪子掌柜給自家孩子備下的。

  忽又想起什麼,翻出一條青布帕子,與衣服一起疊好。

  他將衣裳疊好收進葫蘆,又拐進隔壁一家酒鋪。

  門板已被風吹倒了一扇,幾隻空酒罈滾在門口。

  沈回跨進門去,掃了一眼貨架。

  架上還剩幾壇封泥完好的老酒,他拍開封泥聞了聞,酒香醇厚,尚未走味。

  隨便挑了幾壇,又在樑上摘下幾掛風乾的臘肉和熏雞熏鴨,用油紙細細裹好,一併塞進了葫蘆。

  再往前走,是一間賣傘的鋪子。

  門面雖小,招牌上的字卻寫得頗見功力:風雨歸舟。

  沈回推門進去,鋪子裡光線昏暗。

  頭頂橫樑上懸著數十把傘。

  有油紙傘,有油布傘,也有絹面的,一律合著,像是沉默的鳥兒收攏了翅膀。

  地上還散落著幾把被風吹落的。

  他彎腰拾起一把,抖了抖灰,撐開看了看傘骨。

  做工甚是紮實。

  他正挑揀著,陸歡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她一個人來的,石人還在街那頭,遠遠能聽見四師姐的大嗓門在嚷著什麼。

  「你在看什麼?」

  陸歡仰頭望著滿屋子的傘,眼裡全是好奇。

  「雨傘。」

  沈回頭也不回,正將一把傘撐開,對著光看傘面的透光度。

  「雨傘是什麼?」陸歡歪了歪頭。

  沈回看了她一眼,這才想起她從前在山裡長大,怕是沒見過這東西。

  他想了想,隨口道:「就是撐花,也叫雨蓋,有的地方喚作清涼傘。」

  陸歡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問:

  「用來幹嘛?」

  沈回收了傘,拿在手裡轉了轉,隨口念了一句:

  「收則寸心含天地,張則只手蔽風雲。」

  陸歡看著他,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聽不懂。」

  沈回也不惱,笑著將傘面合攏,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是遮雨的。」

  陸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她的記憶里,下雨是不需要遮的。

  在山上時,雨來了便來了,淋濕了便淋濕了,太陽出來自然就幹了。

  不過她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踮起腳尖,趴在櫃檯上,學著沈回的樣子有模有樣地看起傘來。

  她還有許多東西要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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