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章 氣運之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氏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

  男孩九歲了,個子在同齡人里不算矮,她抱了一路,手臂早就酸得發抖,只是不肯撒手。

  「阿福,」她低聲說,「下來走走好不好?娘牽著你。」

  男孩沒有動。

  趙氏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些,帶著點哄。

  男孩這才慢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終於點了點頭。

  ……

  出了村子,路兩邊又變成了荒地。

  月光灑下來,把枯草照成一片銀灰色,風吹過去便翻起層層疊疊的浪。

  走了大約兩三里路,法明和尚背上的女娃動了一下。

  她先是翻了個身,小手在法明和尚的光頭上摸了摸,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

  然後她揉了揉眼睛,從和尚肩頭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看了看。

  大概是沒認出這是哪兒,那小嘴頓時一扁,正要哭。

  然後她便看見了走在自己旁邊的阿福。

  女娃娃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呀」地叫了一聲。

  「哥哥!」

  她朝阿福伸出兩隻小手,整個人在法明背上扭來扭去,差點從和尚背上栽出去。

  法明連忙把她托穩了,順勢將她放下來。

  女娃娃腳一沾地,立刻便跌跌撞撞地朝阿福跑過去,一把抱住哥哥的腿,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回來了!」

  阿福低頭看著她,伸手在她頭上摸了摸,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女娃娃抱了一會兒,又忽然鬆開手,歪著頭看了看哥哥的臉,又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

  隨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趙氏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女娃趴在母親肩頭,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阿福,嘴裡還在嘟囔:

  「哥哥回來了……」

  話沒說完,眼皮就再一次垂了下來。

  ……

  沈回提著燈籠走在前方,張七和法明和尚跟在他側後,將趙氏三人拱衛在中間。

  沉默地走了一會兒,沈回忽然開口。

  「剛才。」

  張七和法明兩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沈回沒有看他們,只是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

  「你們以為我要拔劍行兇?」

  張七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乾咳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呃,那個……道長您方才忽然掏了把劍出來,誰看了不得害怕……」

  法明和尚捻著佛珠,光頭在燈籠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語氣倒是坦然:「貧僧確實以為道友動了殺心。」

  沈回看了他一眼。

  法明和尚雙手合十,面色平靜:「道友勿怪。出家人慈悲為懷,見不得殺生。」

  沈回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把燈籠換到左手,右手縮進袖子,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倆,一個和尚,一個……」

  他看了張七一眼。

  「一個半路出家的車把式。」

  張七抗議道:「道長,我是正經的車把式!」

  「一個車把式,」沈回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變,「茶攤吃飯的時候,一分銀子都沒掏。」

  張七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法明和尚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捻。

  「貧僧乃是出家人,身無長物——」

  「你那佛珠是紫檀的。」

  法明和尚頓時也不說話了。

  張七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被沈回看了一眼,立刻收了笑,正色道:「道長,我是真沒錢。」

  沈回沒再繼續追究。

  他提著燈籠往前走,昏黃的光芒在夜風裡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七。」

  「咋了,道長?」

  「那張二河,跟你是什麼關係?」

  張七愣了一下:「都姓張?」

  「廢話。難道不是你親戚?」

  張七連忙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是不是,八竿子打不著。我們家的字排是『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他們家的字排是『學懷秉習,紹啟恆方』,壓根不是一個族譜的。」

  沈回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又走了一段路,張七卻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沈回一眼,張嘴欲言。

  「那個,道長……」

  「嗯?」

  「這事兒……您真打算管到底啊?」

  沈回沒有回頭,腳步也未曾停下。

  「為什麼不管?」

  張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那可是主簿。縣衙的主簿。」

  「主簿又如何?」

  張七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看了法明和尚一眼,目光裡帶著求助的意思。

  法明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道友難道不知?」

  沈回側過頭看他:「知道什麼?」

  「朝廷的人。」法明和尚捻著佛珠,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我們修行中人,向來不會輕易與朝廷的人結怨。」

  沈回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趙氏牽著男孩從後面走過來,他側身讓過,等他們走遠了幾步,才開口問:

  「哦,卻不知有何說法?」

  法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麼把這個話說清楚。

  他撥了一顆念珠,緩緩說道:「那張主簿雖然只是個九品小官,不入流品,可他終究是朝廷命官,身上有王朝氣運加身。」

  沈回眉頭微微皺起。

  「王朝氣運?」

  「沒錯。」

  法明繼續說道:「一縣之主簿,雖官卑職小,可若隨意打殺,便等於與整個朝廷的氣運結下了梁子。會因果纏身。」

  沈回陷入了沉默。

  他倒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法明和尚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道友當真不知?」

  「不知。」

  法明和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道:「修行中人,求的便是超脫因果,了斷塵緣。而朝廷命官身系萬民,因果最重。若隨意與之結仇,便等於將這因果攬到了自己身上。」

  說到此處他面色肅然,語氣鄭重:「輕則修為停滯,再無寸進;重則天譴加身,形神俱滅。」

  他頓了頓,又道:「反過來說,朝廷的人也怕我們。一個修行之人若是鐵了心要殺一個官,那官就算有氣運加身,也未必擋得住。所以朝廷對修行中人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鬧出大事,便相安無事。」

  沈回聞言,皺眉問道:「意思是彼此都有顧忌?」

  法明和尚點頭。

  沈回若有所思,繼續往前走著。

  他確實不知道這個說法。

  師兄師姐們沒與他說過,師父更是提都沒提。

  至於朝廷命官有氣運加身這事,他倒是隱隱有些猜測。

  之前在縣衙見縣令和縣丞的時候,他曾用望氣術觀察過對方。

  那兩位頭頂各有一絲淡淡的紫氣,很細,像是蛛絲,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當時他還以為那是官服自帶的什麼禁制,便沒有多想,如今聽法明這麼一說,才算是解了他心中一個疑惑。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才重新開口。

  「先找另外兩個孩子。」

  他聲音不大,但法明和尚和張七都聽清了。

  「至於那位張主簿……」

  燈籠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側臉的輪廓。

  「其他的暫且不論,但貧道花出去的十兩銀子,他說什麼也得給我補上吧。」

  如果那份契書真是出自對方之手的話……

  沈回在心中默默補充了一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