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章 遊方師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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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採藥人老張頭攥著那半截金條,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金條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窗邊對著光瞧,最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拍了拍,像是怕它長腿跑了。

  「這位……爺,」老張頭湊到年輕人跟前,陪著笑臉,「那地方遠是不遠,就是路不好走。從縣城出去,往南二十里,進山口,再翻兩個山頭,我那回去採藥,是繞道從東邊山脊下去的,沒敢進谷,就在邊上……」

  「邊上?」年輕人眉頭一皺,「你不是說聞著味兒了?」

  「聞著了聞著了,」老張頭連忙點頭,「就那股子味兒,回家就頭重腳輕,臉燙得跟燒炭似的。」

  老者忽然開口:「谷口朝向?」

  老張頭愣了愣,比劃了一下:「那個……朝東?不對,朝北……哎呀,我這人大字不識,辨不清方向,反正到了那兒我指給你們看。」

  年輕人還要再問,門外一陣嘈雜,小廝的聲音高高地傳進來:「這邊這邊,都跟上,別東張西望的!」

  帘子一挑,小廝帶著十來個人湧進門來,原本還算寬敞的藥鋪頓時顯得逼仄。

  「大爺您過目,」小廝滿臉堆笑,指著來人一一道,「這六個,都是扛大包的,力氣有的是;這四個,正經轎行的,雖說平時抬的是轎子,可抬滑杆那也是本行……」

  年輕人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小廝帶來的這十個人,確實都是精壯漢子,皮膚黝黑,手腳粗大,渾身上下一股子汗味。

  只是他們看著年輕人的眼神,多少有些惴惴。

  方才小廝在路上已經說了,這兩位是出手闊綽的貴客,但也說了,那年輕人兩根手指就能把金條掐斷。

  「工錢,」年輕人從懷裡又摸出一錠銀子,約莫二十兩,「進山來回,不管幾天,這些是定錢。出來之後,每人再拿二兩。路上聽吩咐,讓走就走,讓停就停,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二十兩銀子落在大夫診脈用的小几上,那些漢子眼神直挺挺地望著,眨也不眨。

  扛一天大包,不過幾十文錢,這二十兩……夠他們扛兩年。

  「聽大爺的!」

  領頭一個黑臉漢子當即抱拳,「大爺讓往東,絕不往西!」

  年輕人擺擺手:「去準備乾糧、火把、繩索、砍刀,明早城門一開,我們就走。還有你……」

  他說著抬手一指。

  「在在在!」小廝湊上前。

  「你跟著去,幫著置辦,剩下的錢,」年輕人瞥了他一眼,「賞你了。」

  小廝喜得眉開眼笑,連連作揖,領著那些漢子呼啦啦又出去了。

  藥鋪里重新安靜下來。

  老張頭躊躇著湊上前:「二位爺,那……那我今兒個……」

  「你回家去,」年輕人道,「把家裡安頓好,明早一樣,城門口等。要是敢拿錢跑了……嘿……」

  他笑了笑,沒往下說。

  老張頭打了個哆嗦,連聲道不敢,倒退著出了門。

  ……

  次日一早,春風料峭。

  一行十幾人出了縣城,往南而去。

  老張頭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辨認路徑。

  六個壯漢拿著柴刀在前開路,砍斷攔路的藤蔓枝條,將那些荊棘叢生處清理出一條勉強可走的路。

  後頭四個抬著一副竹竿紮成的滑竿,竹竿上綁著一把躺椅,椅子上坐著那個老者。

  徒弟則鞍前馬後地伺候著,一會兒遞水,一會兒問冷不冷,老者卻只是閉目養神,偶爾點一下頭。

  行過幾處茂林,又蹚過幾條淺溪,周遭的景致愈發荒僻。

  原本還能偶爾見著砍柴人留下的痕跡,到後來便全然是野山莽林,人跡罕至。

  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偏西。

  約莫申時,老張頭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山崖,聲音發顫:「就……就在那邊。」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山崖下方,一片迷濛的粉紅色霧氣靜靜地沉在谷中,像一團凝滯的雲。

  那霧氣有些淡,若不細看,幾乎要以為是山間的嵐靄。

  可再多看幾眼,便能覺出異樣。


  那顏色太艷,像是有人將胭脂化在霧中,又像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腐爛後蒸出的煙氣。

  椅子上閉目養神的老者終於睜開眼,望向那片粉霧,嘴角緩緩牽出一抹笑意。

  年輕徒弟湊到跟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討好:「師父,您看……」

  老者點了點頭。

  抬滑竿的幾個漢子趕忙將滑竿穩穩放下。

  老張頭站在一旁,望著那片粉霧,心裡又是好奇又是發怵,忍不住湊過來問:

  「二位爺,這桃花瘴裡頭,是不是……住了什麼妖物啊?」

  他說著看了一眼那徒弟肩上扛著的白幡,風吹幡動,「降妖除魔」四個字獵獵作響。

  老者卻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片粉霧,忽然開口,問的卻是自己的徒弟:

  「徒兒啊,你我師徒二人此次不遠萬里,共尋了幾種瘴氣?」

  徒弟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師父,四種。」

  「幾種煞氣?」

  「一種。」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從粉霧上移開,落在徒弟臉上,枯瘦的面容上竟露出幾分感慨:

  「轉眼你就陪我走了這麼遠了。辛苦你了。」

  徒弟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師父言重了,這都是徒兒應當做的。」

  老者不置可否,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的孝心,為師都看在眼裡。待會兒,為師便將這幡子的煉製之法傳授於你。」

  徒弟聞言,面上頓時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正要開口謝恩,卻聽老者又開了口。

  「你可知道,這人死之前的最後一口氣,被稱作什麼?」

  徒弟一愣,隨即答道:「回師父,是殃氣。」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那片粉霧,聲音枯瘦而平緩:

  「沒錯。咱們這一脈,大部分法術,還有法寶的煉製,都需要收集這一口殃氣。用殃氣洗鍊陰魂,再輔以煞氣與毒瘴,煉成法寶。每逢祭出,陰風一吹,便能銷魂蝕骨。」

  徒弟聽得入神,目光落在那杆白幡上,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渴望。

  那幾個漢子卻聽得渾身發冷。

  什麼殃氣?什麼陰魂?什麼銷魂蝕骨?

  他們雖是大字不識的粗人,卻也隱約覺得不對頭。

  老張頭的臉色已經白了,他往後縮了縮,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老者沒有理會他們,只望著徒弟,忽然一笑。

  「祭幡吧。」

  徒弟神色一凜,當即斂去面上的喜色,雙手恭敬地將那白幡呈上。

  老者伸手接過,原本枯瘦的手掌忽然青筋暴起,面色陡然變得陰狠。

  那白幡無風自動,憑空立起,懸在他身前。

  抬滑竿的幾個漢子看得目瞪口呆,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幾個開路的壯漢更是驚疑不定,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忽然,那白幡開始緩緩轉動。

  只一瞬,懸崖之上鬼氣森森,陰風慘慘。

  明明是日頭未落的午後,天色卻驟然暗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天光。

  那幡面上的「降妖除魔」四個字忽然化成一團黑氣,涌動不止,如同活物。

  黑氣越聚越濃,倏忽間脫離幡面,化作一陣狂風,向眾人席捲而來。

  老張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黑風過處,皮銷肉爛,白骨森森。

  一群活生生的人,眨眼間便成了一地枯骨。

  那些骨架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抬手欲擋,有的轉身欲逃,有的跪倒在地。

  然後嘩啦啦散落一地。

  幾縷陰魂從白骨中飄出,茫然無措地在半空飄蕩。

  那黑風卻不停歇,一卷一裹,便將那幾縷陰魂盡數裹挾,鑽進了白幡之中。

  幡面輕輕一抖,又恢復如初。

  白布上「降妖除魔」四個字靜靜掛著,只是憑空多了幾分詭異。


  老者收回手,將白幡輕輕放在地上。

  「徒兒啊。你可不能像你師兄一樣,從我這裡知道煉製之法,就跑得沒影了。」

  徒弟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父!弟子對天發誓,絕不敢有二心!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老者點了點頭,似是很滿意他的反應。

  「起來吧。」

  徒弟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他看著師父那張枯瘦的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師父,那……那這煉製之法……」

  「自然是要傳給你的。」

  老者慢悠悠地說,「不過,這其中的關竅,你還得聽仔細了。」

  徒弟連忙躬身:「弟子洗耳恭聽。」

  老者負手而立,望著那片粉紅色的霧氣,緩緩道:「這幡子的煉製,不僅需要殃氣和煞氣洗鍊,每逢百魂,還需要一道主魂導引。」

  「主魂?」徒弟一怔。

  「不錯。」老者轉過頭,看著他,「最好是陰魂,或者是猛鬼。若是實在沒有,便要用修士的魂魄。」

  徒弟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卻還是恭聲道:「弟子明白了。」

  老者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慈愛,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徒兒啊。」

  「弟子在。」

  「你可還記得,為師跟你說過,這趟出來,湊夠了多少魂魄?」

  徒弟想了想:「您老人家說過,還差一些,便能破千魂了。」

  老者點了點頭。

  「是啊,還差一些。」

  他嘆了口氣,望著那片粉霧,又望著地上的白骨,最後將目光落回徒弟身上。

  「這趟收了這十幾道,再加上之前在別處收的,算起來……」

  他頓了頓,忽地又笑了。

  「……還差一道主魂。」

  那笑容讓徒弟心裡猛地一沉,臉上暗藏的欣喜沒完全綻開,便僵在了半途。

  他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師父……您說什麼?」

  老者沒有重複。

  春風吹動他的灰褂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手腕。

  那手腕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盤在皮肉底下。

  徒弟往後退了一步。

  「師父,」他的聲音發顫,臉上的欣喜早已不見蹤影,「徒兒……徒兒跟著您跑了這麼遠,鞍前馬後伺候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是啊。」

  老者點了點頭,語氣里竟有幾分讚許。

  「所以為師才把這幡子的煉製之法告訴你。你聽也聽完了,往後便是到了那頭,也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徒弟臉色煞白。

  他猛地轉身,撒腿就跑。

  可他剛跑出兩步,便覺腳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他低頭一看,雙腿還在,卻使不上半點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去了筋骨。

  那老者卻是自顧自掏出一個青皮葫蘆,拔開塞子,從中倒出一顆肉丸。

  那肉丸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迎風便漲,眨眼就變成了一隻長尾猴子。

  「乖孩兒,去將周遭的虎豹殺盡,然後回來替我護法。」

  那猴子聞言蹭了蹭魂幡的杆子,接著轉頭就朝著周圍林中鑽了進去。

  「莫要貪玩。」

  老者補充了一句,這才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徒弟。

  「徒兒,你跟著為師學藝九年,根基紮實,魂魄凝練,便成全為師這一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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