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化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回接下來又講了些別的。

  頭一個便是《白蛇傳》,足足講了三個晚上。

  講到白素貞為救許仙,與法海鬥法,招來四海之水,水漫金山時,五師兄大聲叫好。

  講到白素貞產子,被法海鎮壓雷峰塔下,許仙出家,日日掃地焚香時,靜慧紅了眼眶。

  講到白素貞之子許仕林高中狀元、祭塔救母時,三師兄長嘆一聲:「這白素貞,修煉千年,竟只為一段塵緣……」

  倒是大師兄義憤填膺:「那法海老禿驢,忒不是東西!」

  這聲罵立刻引來附和。

  「就是!」

  靜慧立刻接腔,「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得到他來反對?非要拆散了才甘心?」

  三師兄從筆記里抬起頭:「按故事裡說的,法海是替天行道。白素貞畢竟是妖,人妖殊途……」

  「殊什麼途?」大師兄瞪眼,「她又沒害人!開藥鋪懸壺濟世,不比那法海救的人多?」

  三師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法海執著於『捉妖』,卻忘了『渡人』。」

  二師姐淡淡道:「白素貞雖是妖身,可行的是人事。法海雖是人身,行的卻是……」

  她頓了一下,沒說下去。

  靜慧使勁點頭:「就是就是!他那叫……叫……」

  「著相了。」三師兄補充道。

  「沒錯,就是著相了!」

  三師兄寫完,抬起頭,看向沈回:「師弟,你這些故事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沈回微微一笑:「流浪那陣子,從各處聽來的。說書的、唱戲的、趕集的、擺攤的,七拼八湊,記了個大概。」

  三師兄點點頭,又低頭寫:口口相傳,散落民間,此乃野史之妙也。

  沈回看著他奮筆疾書的模樣,心裡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倒不是因為他騙人。

  這點小事他早就不在意了,而且他需得有個說法,讓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譚有個來路。

  他過意不去的是別的。

  法海是和尚,他是道士。

  這故事裡把和尚寫成反派,自己作為道士在這兒講,傳出去豈不是有謗佛之嫌……

  他覷了覷眾人那一臉義憤填膺的模樣,默默在心裡念了一聲罪過。

  可轉念一想,自己身為道士,這謗佛可不就是他的本職工作嗎?

  畢竟華夷之爭,自古有之。

  他前幾日翻書,還瞧見說前朝太宗滅佛的背後有道教推手呢。

  所以謗佛這事兒既是傳統手藝,偶爾用用,想來也無傷大雅。

  再者說,既然有道士謗佛,自然也有僧人謗道。

  兩教互謗,由來已久。

  曾有道士立《三破論》攻擊佛教,說佛教「不忠不孝、是蠻夷之教」;也有僧人著《滅惑論》反駁,稱道教「練服金丹,餐餌芝草」皆是偽術。

  雖然在當下,融合才是主流,可傳統手藝不能丟不是?

  沈回這樣想著,頓時心安理得起來。

  《梁山伯與祝英台》講得更短些。

  草橋結拜,同窗三載,十八相送,樓台會,最後是那場轟轟烈烈的化蝶。

  講完最後一句,三師兄第一個開口:「那馬文才,倒是個可憐人。」

  眾人齊齊看向他。

  三師兄一臉正經:「你們想,他下了聘禮,明媒正娶,結果新娘子半路跳進墳里死了。這事擱誰身上,不得憋屈一輩子?」

  靜慧瞪他:「師兄!你還有沒有點惻隱之心?」

  「我有啊。」

  三師兄低頭在本子上寫,「我只是覺得,這故事裡沒有真正的惡人。祝英台沒錯,梁山伯沒錯,馬文才也沒錯。錯的是……」

  他頓住筆,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只好繼續寫:造化弄人。

  靜慧不依不饒:「那梁山伯呢?多好的人,活活相思死了!」

  「那祝英台呢?她爹要把她嫁人,她也沒辦法。」


  「那她爹呢?」

  「她爹……」三師兄想了想,「她爹也是為了她好。馬家有錢有勢,嫁過去吃香喝辣,不比跟個窮書生強?」

  靜慧被他說得語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法海不對!」

  眾人隨即笑了起來。

  沈回也笑了,笑著笑著,心裡卻有些發空。

  這兩個故事講完,他實在不想再講了。

  一來,肚子裡那點存貨確實掏得七七八八。

  外國的要本土化,本土的他又記不全,每次講著講著就得現編,累得很。

  二來,每次講起這些故事,他總忍不住想起另一個世界。

  想那些高樓廣廈,車馬如龍,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年月……好像每講一個故事,它們便會在他心裡活過來一次。

  他不喜歡這樣。

  沈回看著眾人意猶未盡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諸位師兄師姐,我知曉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講完了?」

  「講完了。」他攤開手,一臉坦誠。

  屋裡靜了一瞬。

  三師兄嘆了口氣,合上他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冊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舍:「可惜了。我還想著多記些,日後編本集子。」

  說完他依依不捨地收拾筆墨,其餘幾人也相繼起身離開。

  只有靜慧不依不饒。

  散場時,她落在最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回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我還想聽」。

  沈回只當沒看見。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她像只跟腳的小貓似的,沈回去哪兒她跟到哪兒。

  每日一有空,靜慧便往他屋裡鑽。

  有時候端著一碟鹹菜,有時候捧著一把野果,笑嘻嘻地往他桌上一放,然後開始軟磨硬泡。

  「師弟,再講一個嘛。」

  「真沒了。」

  「就一個!梁祝那個,再講一遍唄?」

  「講過了。」

  「那就講化蝶那段!」

  「也講過了。」

  「那你講講……」她眼珠一轉,「那蝴蝶是怎麼變的?他倆是不是修習了什麼變化之術?」

  沈回無奈地放下手裡的書卷。

  「師姐,那就是個故事。」

  「可你上次說,故事都是有原型的!並非空穴來風。」靜慧振振有詞。

  沈回被她纏得沒辦法,終於站定腳步,轉過身來。

  看來得絕了她的念想才行。

  「你真想知道?」他問。

  靜慧使勁點頭。

  沈回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起了一點促狹的心思。

  「行。」他說,「那我告訴你。」

  靜慧豎起耳朵。

  「想化蝶,得先變成毛毛蟲。」

  靜慧臉上的期待僵住了。

  「毛毛蟲,你知道吧?就是蛅蟖。」

  沈回比劃著名,「綠油油、肉乎乎,渾身長著細毛,一拱一拱往前爬。有的還有毒,碰一下就起疹子。胖的時候有這麼粗。」

  他說著比了比手指。

  靜慧的嘴角開始往下撇。

  「然後呢,」沈回繼續說,「這毛毛蟲長夠了,就要找個地方掛起來,把自己裹進繭里。那繭是自己吐的絲做的,黏糊糊的,掛在樹枝上搖來晃去。」

  靜慧的嘴角開始抽搐。

  「在繭裡頭呢,它得把自個兒化成一灘。」

  「一……一灘?」

  「沒錯。一灘!」

  沈回繼續說,「就是一股黃黃綠綠的漿。內臟、經絡,全部化成黏糊糊的一團。」

  靜慧的臉開始發白。

  「然後那些漿再慢慢重新長,長出翅膀,長出六條腿,長出複眼。複眼你知道吧?就是那種密密麻麻的,跟篩子似的眼睛。」


  他說得越來越詳細,連那灘糊糊的質地、顏色、氣味都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靜慧的臉已經白得不能再白了。

  「等這些都長好了,它就從繭里鑽出來。」

  沈回做了個破繭而出的手勢,「剛出來的時候翅膀還是濕的,得晾乾了才能飛。晾的時候,那翅膀軟塌塌的,跟泡爛的紙似的,丑得很。」

  他說完,看著靜慧。

  靜慧站在那兒,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真噁心。」

  沈回點頭:「是啊,真噁心。」

  靜慧又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嫌棄和控訴。

  「你騙人!」

  「我可沒騙人。」

  沈回衝著她的背影喊:「故事裡就是這麼寫的,還有一段口訣來著,你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

  靜慧已經跑沒影了。

  沈回站在原地,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清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