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嗚呼哀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回是從床上醒來的。

  望著房頂那根熟悉的木樑,他腦子裡還有些發懵。

  陽光透過泛黃的窗紙,在屋裡鋪開一層朦朦朧朧的灰白。

  那床靛青粗布的棉被還蓋在身上,牆角那張跛腿木桌也還擺在那兒,桌上還放著幾個準備留做種子的果核。

  一切如常。

  他眨了眨眼。

  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抬手抹了把臉,從木板床上坐起。

  他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腦袋,只覺渾身上下酸軟得厲害,像是被人裝麻袋裡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幸好昨晚暈的及時……」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正想下床,忽然想起什麼,沉心內視,喚出那羊皮紙界面。

  【道號】:清玄

  【骨齡】:廿二

  【境界】:引氣入體(121/10000)

  【狀態】:入定

  【道行】:0(不可分配)

  【道法】:兩界真火(小成):心燈主煉,煞鬼主殺,身魂同爐,內外俱焚。

  【本命道途】:未顯

  沈回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晌,一時間有些茫然。

  兩界真火?小成?

  那不是自己中毒後看見的幻覺嗎?那小鬼不是蘑菇毒素催生出來的小人兒?

  他又往下翻了翻,想找出更多的說明。可那界面就這幾行字,再往下就沒了。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那些個荒唐的想法又開始蠢蠢欲動,試圖從腦海深處冒出頭來。

  如果一切都是幻覺,那自己此時為何真的煉化了那隻小鬼?

  可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胸口那個破開的窟窿呢?那滿地的血呢?怎麼一覺醒來,什麼都沒了?

  掀開被子跳下床,先上下摸了摸自己胸口、肚子、肋骨,全好好的,連塊淤青都沒有。

  他又撩起道袍下擺看了看,還是好好的。

  不放心,最後又解開褲腰帶,低頭往裡瞄了一眼。

  也沒問題。還在。

  剛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把褲腰帶系回去,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不帶一絲起伏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

  沈回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若無其事地把褲腰帶系好,轉身一看,二師姐靜明正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她今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髮髻綰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倒與和沈回此時的表情有幾分相似。

  沈回整理了一下衣襟,先飛快打量了一眼靜明的臉色,確認沒有什麼異常,這才清了清嗓子,平靜開口:

  「師姐找我可是有事?」

  靜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今日早課,你缺席了。師父讓我來看看你醒了沒有。」

  沈回心裡咯噔一下。

  早課?

  他抬頭往窗外望去。

  天光大亮,日頭都升得老高了,哪裡還是寅時?

  「我……」他張了張嘴,「睡過頭了。」

  靜明沒有追問,轉身朝門外走去。

  沈回愣了一下,最後也跟上去。

  兩人出了房門,靜明站在院中的水槽邊,看著他舀水洗臉。

  「昨晚的事,」她忽然開口,「你還記得多少?」

  沈回聞言,手裡的水瓢差點掉進槽里。

  他抬起頭,看著靜明的側臉,最後還是實話實說:「真真假假,分不太清,也記不太清了。」

  靜明不置可否,沒有再看他,聲音平緩得像是念經:

  「昨晚吃的那些蘑菇有毒。」

  沈回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這點他已經猜到了。

  「那蘑菇能亂人心智,吃下去的人會生出各種幻象。」

  靜明繼續說,「我回房之後,瞧見一隻狸貓坐在案上開口說話,立刻便知道不對,當即就去找了師父。」


  沈回一邊往臉上潑水,一邊問:「然後呢?」

  「然後師父帶著我,從西院一路找過去,將被幻象迷住的弟子一個個解救出來。」

  「卻不知是如何救的?」

  「符酒。」靜明語氣平淡地說。

  沈回暗自鬆了口氣,心說還好不是大糞。

  靜明繼續說:「最先找到的是靜慧。她用稻草和泥巴糊在自己臉上,正對著銅鏡梳妝打扮。」

  漱口的沈回差點嗆到,心說我也沒問啊。

  「然後是大師兄。他在東院的空地上,用他那柄劍犁地,犁了三壟,第四壟沒犁完。」

  沈回默默擦乾臉上的水,一時無言。

  「三師弟坐在屋裡,對著一沓草紙念念有詞,翻來覆去地看,說是他的功法秘籍。」

  沈回有些想笑,連忙轉移話題:「那五師兄呢?」

  「五師弟倒是省事。他睡得很死,怎麼叫都叫不醒。師父說他八成是在夢裡不願醒來。」

  沈回暗道一聲「罪過」,心說真是經驗主義害死人,往後決不能憑藉上輩子的經驗來辨認這方世界的東西了。

  食材尤其如此。

  而靜明此時轉過頭來看向他:「最後找到的是你。」

  沈回心裡一緊。

  「你的癔症最重。我們找到你時,你正躺在灶房地上,嘴裡念念有詞。師父給你喝了符酒,然後……」

  她忽然停住,沒有往下說。

  沈回等了等,忍不住問:「然後怎麼了?」

  靜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複雜:「然後你念了幾句口訣,放了一把火。」

  沈回張了張嘴,想說點兒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是以最後只能幹巴巴地問出一句:

  「師父他……」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靜明的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除了鬍子眉毛頭髮被燒了不少,其他倒是沒什麼大礙。」

  沈回一顆心又被提了起來。

  「那……」他斟酌著問,「師傅他老人家,沒生氣吧?」

  靜明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師父說,讓你醒了之後去見他。」

  沈回心裡咯噔一下。

  靜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忐忑,難得又多說了兩句:「師父今早起來照鏡子,照了許久。早課也沒上,一直待在房裡。」

  沈回咽了口唾沫:「……待著幹什麼?」

  「不知道。」靜明頓了頓,「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磨刀的聲音。」

  沈回:「…………」

  嗚呼哀哉!

  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

  靜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同情,也可能是沈回看錯了,畢竟二師姐向來寡言少語,沒什麼表情。

  「你自己小心。」

  她囑咐一句,便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月亮門邊,她忽然又停下腳步,沒頭沒腦丟下一句:

  「很厲害的火。」

  這一次說罷,她才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回站在水槽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手裡還攥著那個滴水的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