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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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體潔白的石頭砌成的宮殿,石柱上刻滿了藤蔓和花朵的浮雕。

  穹頂上鑲嵌著無數藍色的寶石,在探照燈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星空倒映在海面。

  迴廊兩側立著雕像,不是人的雕像,是蛇的雕像。

  每一條蛇都盤踞在石柱上,蛇頭高昂,蛇信吐出,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紅寶石,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而宮殿的主體,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

  它的一部分還埋在海底的沉積物下面,像一座正在緩慢升出水面的沉船。

  「它在上升。」地質學家盯著儀錶盤,聲音都在發抖,「深度三千八百九十米,三千八百八十米,三千八百七十米,它在以每十分鐘十米的速度上升。」

  海洋生物學家的眼睛貼在觀察窗上,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宮殿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水流帶動的晃動,是有意識的、主動的、像是一條蛇在舒展身體的那種動。

  一條巨大的黑影從宮殿最深處的黑暗中緩緩游出,在探照燈光柱的邊緣一閃而過。

  太快了,看不清全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瞬間的畫面。

  是一條蛇。

  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蛇。

  它的身體比探測器的纜繩還粗,鱗片在探照燈下泛著幽冷的黑光,眼睛是兩團燃燒的紅光,像兩盞從地獄深處亮起的燈。

  它游到宮殿最高的那根石柱頂端,盤踞在穹頂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艘在海底小心翼翼靠近的探測器。

  那雙紅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沉睡了太久、終於被吵醒之後的不耐煩。

  它張開嘴,吐出一口黑色的霧氣。

  霧氣在海底擴散,所過之處,海水沸騰,岩石開裂,探測器劇烈晃動,儀錶盤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地質學家一把抓起通訊器,聲音都劈叉了。

  「上浮!上浮!立刻上浮!」

  探測器急速上升。

  那條巨蛇沒有追。

  它只是盤踞在宮殿的穹頂上,看著那艘鐵殼小船慌慌張張地逃離,嘴角微微咧開,像是在笑。

  然後它閉上眼睛,繼續沉睡。

  宮殿還在上升。

  ……

  洛安,驪山腹地。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秦始皇陵不在臨潼,不在那座被遊客踩了幾十年的封土堆下面。

  它在洛安。

  一座被秦嶺山脈環抱的、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城。

  三千年前,嬴政派方士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東渡求仙,是明修棧道。

  暗度陳倉的,是另一支隊伍,三千死士,押著那條被從龍脈中剝離出來的魂魄,一路向西,進了秦嶺。

  他們在驪山腹地挖空了一座山,建了一座陵。

  真正的秦始皇陵。

  沒有兵馬俑,沒有水銀江河,沒有穹頂上的星辰圖。

  只有一口棺。

  銅棺。

  通體青銅鑄成,棺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不是歌功頌德,不是生平記事,是一個個名字。

  每一個為這座陵獻出生命的死士的名字。

  三千人,一個不少。

  棺蓋上是嬴政親筆寫下的最後一句話,用鐵錐刻的,每一筆都深可見骨。

  「朕統六國,天下歸一,今歸於此,後世子孫,勿忘秦。」

  地下三百米,是洛安最深的礦井廢棄後留下的豎井。

  井壁上嵌著無數鐵環,鐵環上繫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墜著那口銅棺。

  不是埋,是懸。

  懸在三百米深的地下,不上不下,不沾土,不碰水,不接地氣。

  嬴政要的是不生不滅。

  他不要輪迴,不要轉世,不要魂魄歸入地府。

  他要「等」。

  等一個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等一件他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


  等了兩千多年。

  秦朝亡了,漢朝立了。

  漢朝亡了,三國分了。

  三國亡了,魏晉南北朝亂了。

  唐宋元明清,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走。

  朝代換了又換,連咸陽都改名叫洛安了。

  秦這個字,除了歷史課本,已經很少有人提了。

  但嬴政還在等。

  他躺在銅棺里,魂魄被封在肉身中,不生不死,不眠不休。

  地府來勾魂,勾不走。

  黑白無常來拿人,進不了。

  他的執念太強了,強到連天地法則都拿他沒辦法。

  地府那邊,生死簿上他的名字旁邊寫著四個字:魂魄存疑。

  楚江王看到這四個字,頭疼了三千年。

  今天,銅棺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不是地震,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棺蓋。

  咚。

  很輕,像敲門。

  銅棺里,那雙閉了兩千多年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瞳孔漆黑如墨,沒有眼白,沒有光澤,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躺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睜開眼睛」這個動作。

  兩千多年沒用了,眼珠轉動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咯吱聲,像生鏽的鉸鏈在緩慢轉動。

  他抬起右手,推開棺蓋。

  棺蓋很重,青銅鑄的,少說有幾百斤,但他推得很輕鬆,像是在推一扇普通的木門。

  他的手沒有腐爛。

  兩千多年了,他的手依然完好,皮膚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修長有力,不像是握劍的手,更像是握筆的手。

  但他確實握過劍。

  統一六國之前,他親手斬下了韓國間諜的頭。

  銅棺打開的一瞬間,井底的空氣涌了進來。

  兩千多年的陳舊氣息被新鮮的、帶著泥土味和鐵鏽味的空氣衝散。

  嬴政坐了起來。

  銅棺懸在井底,鐵鏈在黑暗中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張開,握拳,再張開。

  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台塵封已久的機器被重新啟動。

  他轉動脖子,頸椎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活動肩膀,肩胛骨的關節像生鏽的門軸。

  他深吸一口氣,兩千多年來第一次呼吸。

  井底的空氣冷而潮濕,帶著鐵鏽的腥味和泥土的霉味。

  他咳嗽了一聲,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咳出來的是一團黑色的、黏稠的液體,落在銅棺的棺沿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硫酸腐蝕金屬。

  那是兩千多年來積在肺里的死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光滑,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斑,和三十九歲那年一模一樣。

  那年他統一六國,自稱始皇帝,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能活很久,還能做很多事。

  他確實活得很久,但不是活著,是「等」。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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