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可憐,又可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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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暴跳如雷的章成金一眼看到了坐在裡面的章輝,而且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得意模樣,更是他最看不慣的樣子。

  他咚的一聲踢開大門,大步沖了進去 。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對於此時呆愣的班主任來說非常熟悉——

  只見章成金二話不說大步往前,此刻的張輝還陷入在對峙傅青山的勝利中,完全沒注意到多了一個人。

  直到那沉重的巴掌,再一次重重甩在了他的臉上 。

  啪。

  巴掌聲響徹屋內。

  章輝的臉上一下子火辣辣發燙。

  這一巴掌比家長會那天的一巴掌更重更疼,打得章輝的腦袋裡嗡嗡作響 ,一陣耳鳴。

  哪怕如此,他還是聽到了章成金緊接著而來的暴躁怒吼。

  「你個臭小子,成天到底在學校里做什麼?讀書不知道讀書,就知道給老子丟人?」

  章輝一聽到章成金的聲音,整個人不受理智控制的哆嗦了一下,恐懼從他顫抖的眼神里油然而生,已經是下意識的生理性反應。

  他瞬間收起了對著傅青山時候的偏執 ,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低著頭、默不作聲、畏縮害怕的可憐孩子。

  張輝克制著驚恐輕輕出聲,「爸……」

  章成金怒目瞪著眼前的孩子,絲毫沒有身為父親的模樣,有的只是源源不斷的發泄。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成天不知道好好學習,就知道給我闖禍 !你要請最好的補課老師,我都給你請了,你知道那花了我多少錢?可是你呢,每次還是第二名,讓你考第一名就那麼難嗎?我章成金的兒子就不能當第二名!我給你花了那麼多錢,是讓你當老二嗎?」

  「成天不知道學習就算了!那些公安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會到家裡來?你小子現在厲害了啊,都學會在外面給我惹是生非了,連公安都敢招惹。是不是想讓我丟人?鄰居看了讓我沒面子?」

  「我看你就是欠打!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章成金面色兇狠,瞪大的眼睛左右掃視著,好似在尋找打人的趁手道具。

  如果旁邊有一個掃把,他此刻肯定毫不猶豫的拿起來,棍棒落在章輝的身上。

  奈何教室里都被清空了,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

  章輝縮著脖子,顫顫開口 ,「爸,我沒有……爸,你聽我解釋……」

  「解釋?你解釋個什麼東西?我一個沒上過小學的人都可以開三個工廠,你是我兒子為什麼考不了第一名?」章成金實在是找不到東西,直接拉起他的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扯過章輝,大聲質問道,「還有你藏在房間裡的百草枯是怎麼一回事?」

  百草枯 ,是一種毒性很強的農藥 。

  這三個字一出來,章輝的臉色一下子慘白 。

  他突然之間忘記了生理性的恐懼,開始大聲質問,「什麼百草枯,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什麼百草枯!」

  「呵呵,你不知道?好你個臭小子,對你爹還知道說謊了?你是我兒子,你放個屁我知道什麼味。半個月前你買了那玩意,然後藏在你房間的地板下面。一個星期前,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去扔了?」

  章輝聽著章成金的話語,渾身的血液從頭頂和心臟往下退,從他身體裡在消失,只留下一身冰冷。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章成金。

  「就你那鬼鬼祟祟的樣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沒幹好事!你扔掉的東西,我給撿回來了 ,剛才公安來,我都交給公安了。你小子不學好,就應該有人好好教訓你!」

  章成金還在大聲咆哮,完全不知道他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章輝不僅是冷,是完全掉進了寒冬臘月的湖水裡,讓他完全喪失了思考。

  「啊——啊——啊——」

  他突然一把推開章成金的拉扯,雙手抱住腦袋,發出尖銳的叫聲。

  嘶啞的,不甘的,像是瀕臨死亡一樣絕望。

  下毒的事情,章輝有過精密的計劃。

  他不僅仔細選擇了下毒時間,不留下人證和物證,他還控制了下毒的劑量,每次只是一點點,不讓傅小川察覺,讓毒素慢慢積累,等到完全爆發出來,徹底藥石無功的那天。

  他掩藏身份,通過特殊手段拿到百草枯,藏得隱蔽,還在用完之後毀屍滅跡。


  章輝自認為做的非常隱蔽,哪怕公安去查,都查不到任何線索。

  可是偏偏……偏偏……是他的父親……

  章成金是個掌控欲非常強的父親,完全掌控了章輝的一舉一動,所以他知道章輝買了百草枯,還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甚至把章輝扔掉的東西,又撿了回來。

  原本以為萬無一失,可是破綻一直在他最親近的人身上。

  就在剛剛,分局長把嫌疑鎖定在了章輝身上之後,馬上安排了下屬去章輝家裡搜查。

  章成金在家,一開門看到穿著制服的公安,不等公安先開口,反倒是章成金主動把百草枯拿了出來,讓公安「教育」他的親兒子。

  「啊——啊——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對章輝來說是天崩地裂一樣打擊。

  章輝唯一的理智,系在章成金的身上。

  他雙手抱頭,手指緊抓著頭髮,露出尖叫後扭曲的臉,滿是血絲的眼睛,瘋狂又可憐的看著章成金。

  「為什麼……你是我爸爸,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對你怎麼了?我給你吃,給你穿,什麼都給你最好的!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念書,讓你考個第一名!你老子我這麼聰明,你是我兒子為什麼不能考第一名?臭小子,你這是什麼眼神?你現在翅膀硬了,膽子肥了,敢跟你老子我對著幹了是不是?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還敢惹是生非到公安,我看你就是皮癢了!」

  章成金罵罵咧咧的,粗壯的手臂再次抬起,毫不留情的揮手下去——

  ……

  在章成金抬手的頃刻間,章輝已經如同本能一樣做出防禦性瑟縮的舉動。

  全天下他最害怕的這個人就是章成金,是他的父親。

  好像是血液里天生帶來的壓制。

  他的生命由他身上而來,也像是繩索一樣將他人生捆綁的徹徹底底。

  從他一出生記事開始的,最先記得就是父親的巴掌。

  只要他做出一丁點不符合章成金心意的事情,等著他的就是非打即罵。

  他只能做到最好 ,章成金要什麼他做什麼,此次考試第一名,爭取章成金的歡心以此來逃避打罵。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次能躲得過。

  母親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丟下他跟章成金離婚了 。

  鄰居們知道章成金的性子,沒有人敢上前阻攔 。

  屈辱的疼痛跟章輝的人生密不可分。

  他雙手抬起護著在腦袋前面 ,等著疼痛的襲來……但是這一次,他等啊等啊等啊,等了許久竟還是沒等到章成金巴掌的落下。

  章輝稍稍放下手臂,緩緩抬起眼皮 ,小心翼翼偷瞄一眼。

  他看到一隻更加有力量的手掌,正緊緊抓握住章成金的手腕。

  章成金怒氣之下 ,衝著傅青山張口就開,「你算什麼東西?我教訓我兒子,你也敢管 !」

  「哪怕是你兒子,你也不應該這麼打人!」

  傅青山的話語說得擲地有聲。

  章成金漲紅著臉,手臂不停用力,試圖掙脫出傅青山的鉗制,爭回他男人的面子,可是他的力氣怎麼可能比得上傅青山。

  最後兩人分開,不是他掙脫出去,而是傅青山一用力,甩開了章成金的手,連帶著著一股力道 ,他退了好幾步步,身影非常狼狽。

  章成金好不容易站穩,手腕上一陣刺痛,轉動著手腕罵罵咧咧,但是在跟傅青山力量的懸殊上,他不敢再隨意往前。

  只能是泄憤一般,狠狠瞪了這一眼。

  章輝怔怔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的記憶中,第二次看到章成金吃癟。

  第一次是在家長會的那個晚上,在面對傅小川的父親時候 ,一向兇狠得瑟習慣的章成金不得不低頭哈腰,幾次試圖攀談傅小川的父親 。

  這一次,是傅小川的大哥。

  這個教室里有這麼多人,有班主任,有公安……他們全都冷眼旁觀著,偏偏是傅青山的大哥站在他面前,阻止了章成金對他的打罵。

  他可是兇手!


  是下毒害死傅小川的兇手!

  章成金萬萬想不到,最後對他存著一絲憐憫之心的人,竟然會是這個人!

  就像是傅小川在班級里時候,看起來冷冰冰很不好親近的樣子,可是無論誰去找他問功課,他都會耐心的仔細講解,透露著一股淡漠的溫柔,所以同學們都很喜歡他。

  反倒是章成金……他成績雖然好,但是陰鬱,內向,孤僻……身邊連個朋友都沒有。

  他才會那麼嫉妒……

  嫉妒像是無孔不入的蟲子,順著他的血液在身體裡不停爬行,讓他每時每刻都刺痛難忍。

  最後生出了最惡毒的心思。

  章輝不知道是恍惚了,還是出神了,驚詫的目光始終看著傅青山,好一會兒都回不了神。

  傅青山看懂了章輝眼神里的疑惑,但是他不欲多說什麼解釋,反正現在事情一切都結束了,有章成金交出來的物證,就不信章輝還能不認罪。

  他走出去跟分局長交談幾句,隨後分局長親自帶人走到了章輝的面前。

  咔噠一聲。

  銀色的手銬觸碰上章輝手腕的那一刻,無比冰冷。

  「章輝,我們現在以故意殺人罪將你逮捕,跟我們回警察局。」

  章輝被銬上手銬,兩個公安一左一右的壓著他的手臂,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睜著,就這麼被帶了出去。

  他低著頭,如同失去了靈魂一般。

  在即將走出教室的時候,章輝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不遠處的傅青山。

  他的雙眼曾布滿恐怖,也曾不屑又瘋狂,此刻如同灰燼一樣毫無神采。

  章輝低聲問,「傅小川……他死了嗎?」

  這個問題章輝先前問過,並未得到答案,又重新問了一次。

  傅青山回答,「他現在很好。」

  聽到跟自己預想中不一樣的回答,章輝臉上沒有露出懊惱的神情,反而有一瞬間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是在笑。

  他竟然因為自己的計劃失敗而高興。

  像傅小川那樣好的人,他就應該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

  反倒是他,陰溝里的老鼠而已。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章輝這就要被公安帶走,還是以「故意殺人罪」的名義,從始至終不曾關心過章輝的章成金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突然拉住公安,「什麼殺人?你說我兒子殺人?不可能!這小子膽子小的要死,怎麼可能殺人!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他是不是偷東西?還是跟什麼人打架了?我花了那麼多錢從小培養他,他怎麼可能殺人!他絕對沒這個膽子!臭小子,你倒是快說啊,你怎麼可能殺人!就算給你十個膽子,你也沒勇氣做這種事情!」

  哪怕在此刻,章成金還在說著肆意凌辱章輝的話語。

  被他騷擾的公安不堪其擾,推開章成金。

  「章輝現在是嫌疑犯,我們要帶回公安局審問,到底是什麼罪名,要等審問結果出來。如果你有任何疑問,可以帶律師來我們分局,請你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章成金聽著公安說的這些話,終於反應過來,才相信了章輝真是做了殺人的事情。

  他先是錯愕,緊接著震怒。

  「章輝!你是不是瘋了?連殺人的事情也敢做!我平常是怎麼教你的!你讀書讀到哪裡去?就你這樣的,根本不配當我章成金的兒子,你說話啊——」

  章成金在憤怒之下,竟然擠開公安去拉扯章輝。

  章輝一開始,如同一個麻木的玩偶一樣,被章成金不停搖晃肩膀,整個人都在晃動。

  他木然的眼神,落在章成金那張臉上,在他視野里不停扭曲、變形,變得醜陋無比。

  這樣的話語他已經聽了十幾年了,這次他不想再聽了。

  原本安安靜靜的章輝,眼神微微一動,落在章成金的身後。

  然後,他突然用盡全身的力氣,用力往章成金身上一推。

  所有咒罵的話語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突兀的尖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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