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這裡沒有人信鎮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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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谷里的騷亂持續了很久。

  那些玄黃廢界倖存者像驚弓之鳥,只要鎮獄軍甲冑靠近,他們便會本能地往後縮。

  有些老人甚至跪在地上,額頭一下下磕進碎石里,口中反覆喊著同一句話。

  「別抽界源。」

  「別抓孩子。」

  「求求你們,別抓孩子。」

  裴烈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他原本脾氣就暴,此刻若不是顧長淵沒有開口,他幾乎已經想一拳砸碎旁邊那灰袍校尉的腦袋。

  灰袍校尉臉色難看,卻還在強撐。

  「少司命,這些廢界遺民長期受魔煞侵蝕,神智混亂,說的話不能當真。」

  澹臺鏡冷冷看向他。

  「數千人都神智混亂?」

  這句話沒有多少情緒,可灰袍校尉卻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因為這套說辭他們用了太多年。遺民喊冤,是受魔煞侵蝕;飛升者失蹤,是執行鎮淵任務;界源枯竭,是廢界本身無力回天。所有罪,都能推給裂淵。

  灰袍校尉頓時語塞。

  沈無咎站在谷口,神情依舊冷靜,可眼底已多了一分寒意。

  他並非沒見過殘酷。

  鎮獄司很多地方都不乾淨,這一點他心裡清楚。

  但不乾淨是一回事,把一界遺民逼到見鎮獄軍如見魔物,又是另一回事。

  這已經不是失職。

  這是讓鎮獄司的旗,成了比裂淵更可怕的東西。

  顧長淵沒有立刻質問。

  他只是走進荒谷。

  那些倖存者看見他靠近,先是恐懼後退,可很快有人發現,他身上沒有鎮獄司甲冑。

  他的黑袍上只有裂淵煞氣。

  那股煞氣本該讓人害怕。

  可在這些終日與魔煞相伴的人眼裡,顧長淵的氣息反而比鎮獄軍更像守淵者。

  至少,他沒有帶鎖鏈。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斬斷過天門司統領的命。這些倖存者或許不知道審罪台上發生的細節,可消息會傳。他們知道,有一個黑衣人來了玄黃廢界。他不跪天門司,也不認鎮獄軍的髒帳。

  也沒有帶抽取界源的陣釘。

  顧長淵在那個摔倒的小女孩面前停下。

  女孩約莫七八歲,瘦得厲害,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偶。

  布偶很舊,邊角已經被燒焦,裡面塞的不是棉絮,而是乾草。

  她看著顧長淵,眼裡滿是警惕和恐懼。

  顧長淵沒有蹲下去做什麼溫和姿態。

  他不擅長哄孩子。

  也不想用幾句輕飄飄的話,騙一個被傷透的人相信自己。

  他只是抬手,鎮淵碑光在掌心一閃,替她驅散了小腿上纏繞的一縷魔煞。

  女孩疼得發抖的腿,終於慢慢停下。

  她怔怔看著顧長淵。

  「你不是鎮獄軍?」

  顧長淵道:「不是。」

  女孩又問:「那你會抓我們去填陣嗎?」

  這一句話出口,灰袍校尉臉色驟變。

  「胡說八道!」

  他剛要上前,裴烈已經一步擋在他面前。

  「你再吼一句試試。」

  灰袍校尉被他盯得後背發寒,硬生生閉上了嘴。

  顧長淵看著女孩:「誰抓你們填陣?」

  女孩下意識看向谷口那些鎮獄軍。

  隨後她像是怕極了,嘴唇哆嗦,卻不敢說話。

  周圍倖存者也紛紛低下頭。

  沒有人敢出聲。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說。

  因為過去說過的人,大多都不見了。

  顧長淵沒有逼她。

  他起身,轉頭看向牧無塵。


  「查陣。」

  牧無塵點頭,陣盤自袖中飛出,化作數十道靈光散入荒谷四周。

  灰袍校尉臉色徹底變了。

  「顧長淵,你只是外來協查,安置營陣法涉及鎮獄司布防機密,你無權擅動!」

  顧長淵看都沒看他。

  「裴烈。」

  裴烈獰笑一聲,反手一拳將灰袍校尉砸翻在地。

  「現在有權了嗎?」

  周圍幾名鎮獄軍大驚,剛要拔刀,沈無咎冷聲道:「誰動,按干擾查案論處。」

  所有鎮獄軍頓時僵住。

  灰袍校尉捂著臉,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他沒想到沈無咎竟真的不保他們。

  牧無塵的陣盤飛快轉動。

  一道道隱藏陣紋被牽引出來。

  表面上,這座荒谷安置營的陣法是護陣,用來隔絕裂淵污染。

  可在牧無塵抽絲剝繭後,陣法深處卻顯出另一套暗紋。

  那些暗紋如細針一般,扎入谷中每個倖存者腳下。

  不是護人。

  這兩個字落下時,荒谷里許多人雖然聽不懂陣法,卻本能地抬起頭。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這座陣從來沒有真正護過他們。只是過去沒人信。

  他們說疼,鎮獄軍說是魔煞反噬;他們說有人夜裡被帶走,鎮獄軍說是送去救治。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都快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瘋了。

  是抽人。

  抽取他們體內殘餘界源,送往荒谷西側一座隱秘陣眼。

  牧無塵聲音冰冷:「他們沒有被安置。」

  「他們被圈養了。」

  全場死寂。

  趙懷山雙眼瞬間赤紅。

  他顫抖著看向那些倖存者,看向那一張張麻木枯瘦的臉。

  這些都是玄黃界的人。

  是他的後輩。

  是他飛升之後,本以為會被諸天庇護的人。

  可他們被圈在這裡,一點點抽乾界源,直到死去。

  澹臺鏡筆尖停在半空,臉色前所未有地冷。

  她記錄過許多案卷。

  但親眼看見,與紙上數字完全不同。

  紙上寫「抽調界源」。

  眼前卻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被當作陣材養在谷里。

  顧長淵看向灰袍校尉。

  「賀千山在哪?」

  灰袍校尉咬牙不答。

  顧長淵沒有繼續問。

  他只是抬手一揮,鎮淵碑光直接斬斷荒谷暗陣。

  咔嚓!

  那些扎入倖存者腳下的暗紋紛紛崩碎。

  許多人悶哼一聲,灰白臉色卻終於恢復了一點血氣。

  小女孩愣愣看著自己不再發疼的小腿,又看向那些被震斷的陣紋。

  她忽然抱緊布偶,抬手指向谷口那群鎮獄軍。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他們才是魔。」

  這句話一出,整座荒谷安靜得可怕。

  顧長淵眼中沒有意外。

  只有更深的寒意。

  「記下來。」

  澹臺鏡抬筆。

  筆鋒落下,字字如刀。

  澹臺鏡寫完這一句時,第一次覺得筆很重。

  她知道,這行字若送回天律司,一定會被許多人視為大逆不道。

  鎮獄司鎮魔萬年,怎麼能被遺民稱作魔?可她抬頭看向那些被抽得形銷骨立的人,又忽然覺得,若天律連這句話都不敢記錄,那所謂天律,也不過是一層寫得漂亮的遮羞布。

  這一筆,不能省。

  玄黃廢界遺民言:鎮獄軍,才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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