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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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淵峰外,夜風壓山。

  玄冥真人來得很快。

  快到連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這一趟,究竟是為了玄天,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也許都有。

  也許,又都不是。

  自仙盟副使在山門前問出那一句「顧長淵呢」之後,玄冥真人心裡那股壓了多日的沉悶,便始終沒有真正散去。它像一根細而冷的針,扎在他心口最深處,不動時也疼,一動便更疼。

  他越來越清晰的認識到,玄天這一次,是真的把最不能失去的人,親手推出去了。

  從前顧長淵在時,玄天眾人似乎從未覺得他有多重要。主峰有大陣,有長老,有一代代積攢下來的威名,有無數弟子口中的聖地榮光。顧長淵不過是那個永遠站在最前面、永遠沉默處理一切的人。

  魔淵有異動,他去。

  邊境有裂隙,他去。

  門中弟子犯錯,外宗使者問責,暗中勢力試探,最後站出來收拾局面的,也總是他。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了。

  習慣到忘了,沒有誰天生就該替玄天擋風雪。

  他知道,自己若不來,玄天只會塌得更快。

  而顧長淵,也許只會離得更遠。

  天淵峰比他上一次在主峰長階上看見時,更安靜了。

  山門前霧氣沉沉,封山陣的靈紋如水一般一層層流動,將整座山峰與外界徹底隔開。

  玄冥真人站在山門外,久久沒有立刻開口。

  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說「長淵,跟為師回去」?

  太輕了。

  說「玄天需要你」?

  太晚了。

  說「是師尊錯了」?

  以他過往性情,這句話幾乎從未真正出口過。哪怕偶有差池,他也總能找到宗門規矩、大局權衡、師長威嚴這些理由,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可如今,那些理由像一層層舊紙,被夜風吹得發脆。

  就在他遲疑的這一息,山門後方的霧氣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刻,裴烈從陣中走了出來。

  還是那身赤銅重甲,還是那副眼底壓著火、連半點客氣都不想給主峰的模樣。

  他一看見山門外站著的是玄冥真人,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

  顯然,連他都沒想到,顧長淵的這位師尊,竟真的會親自來。

  可意外歸意外,裴烈臉上的冷意卻一點沒少。

  「玄冥真人。」

  他聲音不高,卻毫不遮掩那份疏離,「深夜來天淵峰,有事?」

  玄冥真人看著他,眼神微沉。

  若放在從前,一個守淵營出身的晚輩,別說這樣與他說話,便是多抬一下頭,他都未必會容。可現在,他發作不得。

  這是天淵峰。

  而且,他是來求人的。

  想到這裡,玄冥真人終究還是壓下了胸口那股不適,沉聲道:「我來見顧長淵。」

  裴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首座封山了。」

  「山外誰來都不見。」

  這句,玄冥真人其實早就料到了。

  可真正聽見時,眉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你進去通傳一聲。」

  「就說……玄冥真人,來見他。」

  這話已經說得很低。

  低到若讓主峰那些弟子聽見,怕是都會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從來冷硬威嚴、連一句軟話都懶得給人的玄冥真人,竟會在天淵峰山門前,對著一個晚輩放低聲音。

  可裴烈聽完後,卻只是冷冷看著他。

  「首座說了,封山三年,誰來也不見。」

  玄冥真人眼神終於更沉了一分。

  「裴烈。」

  「你是在替他做決定?」


  裴烈聞言,唇角扯了扯,露出一絲極冷的笑。

  「真人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不是我替首座做決定。」

  「是首座早就把決定做完了。」

  「如今不過是我代他,把原話說給你聽。」

  這話一出口,山門前的風都似乎冷了幾分。

  玄冥真人袖中手掌一點點收緊,心頭那股壓不住的難堪越來越重。他第一次,被一個晚輩這樣隔陣擋在門外。

  而且,他還偏偏沒法發作。

  若是動怒,便更像笑話。

  可若不動怒,他玄冥真人這一生的傲氣與威嚴,便像在這座山門前,被一點點碾碎了。

  偏偏,他還必須繼續站著。

  因為今日這一趟,他不是來擺師尊威風的。

  他是來請顧長淵回去的。

  請。

  這個字從心底浮起來時,玄冥真人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與那個從小帶回宗門、親自教導、卻也親手冷落的弟子之間,竟也要用到這個字。

  想到這裡,玄冥真人終於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比先前更沉了些。

  「你告訴他。」

  「之前之事,宗門可以重新商議。」

  「林昭之事,也並非不能改。」

  「只要他肯回主峰,一切都還有餘地。」

  他話音落下,夜色里只有陣紋緩緩流動。

  裴烈沒有答。

  玄冥真人喉結微動,又道:「如今魔淵將亂,玄天需要他。」

  他說到這裡,明顯頓了一下。

  那幾個字,像是壓在喉嚨里許久,才終於被逼出來。

  「為師……」

  「也需要他。」

  這一句落下,連裴烈眼底都微微動了一下。

  玄冥真人不在用平常那種高高在上的命令語氣了。

  可是還不夠。

  至少,對顧長淵來說,遠遠不夠。

  這些年裡,顧長淵等過太多次。

  等師尊一句解釋,等宗門一次公道,等主峰眾人回頭看他一眼。可他等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是林昭犯錯後輕飄飄的揭過,是所有人理所當然地站在「大局」那邊。

  如今人走了,山封了,玄天終於想起需要他了。

  憑什麼?

  裴烈胸口那團火燒得更烈,面上卻反而更冷。

  他站在陣中,靜靜看了玄冥真人一會兒,眼神硬得像鐵。

  「說完了?」

  玄冥真人一滯,胸口猛地一悶。

  「裴烈!」

  這一聲,終究還是帶了壓不住的怒。

  夜霧被震得微微散開,山門旁的枯枝也隨之顫了顫。可裴烈半步不退,只是冷冷回看著他。

  「真人。」

  他一字一頓道:「首座說了,封山三年,誰來也不見。」

  「你說再多,也沒用。」

  玄冥真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所有話到了嘴邊,又盡數堵住。

  顧長淵不是在等他認錯,也不是在等玄天讓步。

  顧長淵是真的不想見他們了。

  山門外,夜風嗚咽,吹得他衣袖翻卷。

  玄冥真人站在那裡,許久都沒有動。

  身後是玄天主峰,燈火遙遙,像一座仍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失去什麼的龐然舊夢。

  身前是天淵峰封山陣,霧氣沉沉,隔開的卻不只是山門。

  還有從前。

  片刻後,玄冥真人終於沉聲開口。

  「這是他的意思?」

  裴烈看著他,一字一句,極清楚地回道:

  「是。」

  「首座還說——」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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