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睡前故事·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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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夜端著熱牛奶上樓,腳步放得很輕。

  伊莉雅的房門留著一條縫。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還沒睡?」

  門裡很快傳來聲音。

  「進來。」

  白夜推門進去。

  伊莉雅已經縮進被子裡,只露出銀髮和一雙紅眼睛。

  她接過杯子,掌心貼著溫熱的杯壁,低頭喝了一小口。

  白夜在床邊那把椅子上坐下。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伊莉雅捧著杯子,抬眼看他。

  「上次講到聯軍集結。」

  「嗯。」

  白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講真正的勇者吧。」

  伊莉雅沒催,只是又喝了一口牛奶,安靜等著。

  白夜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

  「聯軍組建後沒多久,各個勢力都把最強的人送去了前線指揮部,傑諾和銀葉也是那時候過去的。訓練場上,傑諾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正統勇者。他叫光。」

  伊莉雅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白夜的聲音不高。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勇者十七歲,一頭金髮,藍眼睛,笑起來特別亮,像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陰天。那種人,只要站在那裡,別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他有神賜的勇者血脈,劍術和魔法的天賦都高得嚇人,聯軍里很多人一開始都覺得正統勇者大概很難接近。結果光一進訓練場,先跑來跟傑諾打招呼,又轉頭去問銀葉的弓是用什麼木做的。」

  伊莉雅眨了下眼。

  「銀葉理他了嗎?」

  「沒有。」

  白夜嘴角彎了彎。

  「她看了光一會兒,一個字都沒說,直接轉身走了。光也不在意,第二天繼續去問,後來銀葉嫌他煩,才把弓遞給他摸了一下。」

  伊莉雅輕輕哼了一聲。

  「真像她會做的事。」

  「嗯。」

  白夜應了一聲。

  「後來聯軍決定,讓傑諾教光魔劍術。普通的劍術老師和魔法老師根本教不了他。光學得太快,快到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教什麼。傑諾那時候其實不太想接這活。魔劍術是他自己一劍一劍摸出來的路,沒法像上課那樣講得很明白。可光聽完只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知道了,師傅。」

  伊莉雅抬起頭。

  「他一開始就這麼叫?」

  「對。」

  「傑諾說別亂叫,我就比你大幾歲。」

  「光說教我東西的人就是師傅,和年齡沒關係。」

  白夜說到這裡,眼裡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叫得特別自然,自然到傑諾後來都懶得糾正了。」

  伊莉雅抱著杯子,沒說話。

  她知道白夜講這些事的時候,看起來像在說別人,可有些情緒根本藏不住。

  白夜繼續往下說。

  「光很強,強得不講道理。傑諾第一次和他對練,幾招就把他打飛了。再練幾次,就已經沒法這麼算了。因為他每打一場,都會把前一場記住。傑諾怎麼出劍,怎麼換步,怎麼在劍尖轉向前先壓一寸肩,他全記得清清楚楚。」

  伊莉雅輕聲問:「那魔劍術呢?」

  白夜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離譜。

  「傑諾花了三年,才讓劍上穩定生出第一團火。光用了兩個星期。」

  伊莉雅手裡的杯子一下停住了。

  白夜看著她的反應,低低笑了一聲。

  「傑諾當時也跟你現在一個表情。再過不久,光已經能把冰、火、雷三種屬性都穩定附在劍上了。到第二個月快結束的時候他已經熟練的掌握了六種元素,比傑諾自己能用的還多兩種,而且已經摸到了第三層的邊緣。」

  伊莉雅看了他好一會兒。

  「第三層……就是你之前在新都的時候用的那個?」


  「差不多。」

  「故事裡的傑諾多久才摸到?」

  白夜安靜了一下。

  「很多年。」

  伊莉雅沒再問。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牛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傑諾沒有不高興?」

  白夜聽見那個停頓,抬眼看她。

  伊莉雅也看著他,神情很平靜,像剛才差點說漏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白夜收回視線。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光每學會一點東西,都會很認真地跑過來找傑諾。他會把劍舉起來,眼睛亮得嚇人,說,師傅你看,我做到了。那種高興時實打實的,他只是單純想讓教他的人看到他的成績。」

  白夜的聲音慢了下來。

  「而且他也讓傑諾覺得安心。有光這樣的人在,終焉魔王就一定能打贏。」

  房間裡靜了一陣。

  伊莉雅抱著杯子,小聲說:「笨蛋。」

  「嗯。」

  白夜笑了。

  「確實有點。」

  他換了個坐姿,接著往下講。

  「後來他們三個經常一起行動。傑諾在前面,銀葉壓後,光夾在中間。看著像照顧新人,真打起來才發現最難照顧的是他。因為他總往最危險的地方沖。哪邊頂不住了,他先上。哪邊傷員多了,他也先過去。營地里有人半夜做噩夢,他第二天還能記得那人名字,白天裝作隨口問一句,昨天沒睡好?」

  伊莉雅慢慢把杯子放到腿上。

  「聯軍里的人都喜歡他?」

  「嗯。」

  「沒有人嫉妒?」

  「有天賦的人很多,能讓別人服氣的沒幾個。光讓人服氣,不只是因為強。」

  白夜想了想。

  「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伙房裡做飯的,搬物資的,看馬的,修甲冑的,連營地邊上那個脾氣最壞的矮人,他全都記得。那個矮人叫鐵壁,誰都不想理。光連著去找了他幾天,後來還拎了一壺酒過去。鐵壁收了酒,瞪著他說,你這小子煩得要命。可從那天起,他見了光就會多看一眼。」

  伊莉雅輕輕哼了一聲。

  「用酒收買人。」

  「管用就行。」

  白夜笑了笑,笑意又慢慢淡了些。

  「光有個很大的毛病。」

  伊莉雅看著他。

  「他把所有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攬。每次打完仗,營地里報陣亡名單的時候,他都會站在那裡聽完。聽完也不走,一個人站很久。傑諾有一次半夜出去,撞見他坐在營帳後面,背靠著木箱,低著頭,一遍一遍念那些死掉的人的名字。」

  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白夜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聲音低了下來。

  「他覺得只要自己再強一點,那些人就不會死。可戰場根本不是這麼算的。」

  伊莉雅捏緊了被角。

  「後來呢?」

  「後來傑諾在他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壺從鐵壁那裡順來的酒,直接遞了過去。光接了。兩個人坐了一夜,誰都沒說話。第二天,光紅著眼睛上戰場,砍得比平時更狠。」

  伊莉雅看著白夜,眼神慢慢變了。

  「他像衛宮士郎。」

  白夜愣了一下。

  伊莉雅沒有移開視線。

  「都喜歡把別人的事往自己身上背。都覺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點,別人就能少受一點傷。那種人,很危險。」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

  「……嗯。」

  伊莉雅又問:「那種人最後都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落下來以後,房間安靜了很久。

  白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伊莉雅在問誰。

  在問光,也在問衛宮士郎。


  白夜低下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每個人走的路都不一樣。」

  伊莉雅聽完,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把杯子放到床頭柜上,往被子裡縮了縮。

  「今天到這裡。」

  「好。」

  白夜應下。

  他剛準備起身,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羽毛擦過去一樣。

  白夜低頭看去。

  伊莉雅已經把手縮回了被子裡。

  她只剩一雙紅眼睛露在外面,表情繃得很緊,像什麼都沒做過。

  白夜指尖輕輕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看著她,眼裡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晚安,小伊莉雅。」

  「不要加小字。」

  「好,晚安,小伊莉雅。」

  伊莉雅瞪了他一眼,耳尖卻有些發紅。

  「……晚安,笨蛋Brave……」

  白夜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伊莉雅已經閉上眼了,銀髮散在枕頭上,呼吸還沒完全穩下來。

  白夜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點燈,靠著窗邊坐下。

  窗外是冬木的夜空。

  白夜閉上眼,腦子裡浮出光那張總在笑的臉,還有那聲叫得特別順口的「師傅」。

  那孩子學什麼都快,快得讓人沒脾氣。

  也認真,認真得讓人沒法敷衍。

  白夜抬手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看了一眼伊莉雅房間的方向。

  伊莉雅已經睡下了。

  白夜把視線收回來,靠在窗邊,聲音很低。

  「再過兩天,柳洞寺。先把眼前這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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