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睡前故事·第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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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過得很安靜。

  伊莉雅占了客廳沙發的一端,面前攤開愛因茲貝倫的魔術典籍,從中午看到下午,換了三次坐姿。正坐,盤腿,最後縮成一團把書擱在膝蓋上。

  白夜在窗邊擦無銘。

  這是他的習慣,閒著沒事了就愛擦擦劍。

  兩人偶爾說幾句話。

  」這個符文體系的第三階位排列,和你用的元素釋放有沒有關聯?」

  」嗯……原理不太一樣,但底層邏輯可以參考。你那本書上畫的節點間距太窄了,實際操作會炸。」

  」伊莉雅知道。伊莉雅在看它哪裡設計得不合理。」

  」哦。」

  然後又安靜下去。

  整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天色暗了。

  伊莉雅合上典籍放到茶几上。

  然後轉過頭。

  紅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看著白夜。

  不說話。

  白夜繼續擦了幾秒,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那道視線太安靜了。不是催促也不是不滿,就是看著他,等著。

  白夜轉頭。

  伊莉雅坐在沙發另一端,膝蓋上還放著剛合上的書,銀色頭髮因為縮了一整天有些亂。

  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就是看著他。

  白夜嘆了口氣。

  」小伊莉雅。」

  」……」

  」你先回房間吧。我去給你熱牛奶,然後再講故事。」

  伊莉雅嘴角彎了一下。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把書抱在胸前,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白夜搖了搖頭,走進廚房。

  拿杯子,倒牛奶,微波爐,等叮的一聲。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杯子,帶花紋的白色那個。

  他端著杯子上樓。

  伊莉雅的房門開著。

  他走進去。

  伊莉雅已經在被子裡了。

  今天她沒有裹成一團,半坐著靠在枕頭上。

  」牛奶。」

  」嗯。」

  白夜把杯子遞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的位置。

  伊莉雅接過牛奶喝了一口,熱氣蹭到鼻尖。

  沉默了一會兒。

  」講故事。」

  白夜往椅背上靠了靠。

  」上次講到傑諾發明了魔劍術。雖然還很粗糙,但他走出了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

  」嗯。伊莉雅記得。」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村裡的人不再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了。雖然他的屬性鑑定還是'無',但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努力。」

  伊莉雅安靜地聽著。牛奶在手裡,但她暫時忘了喝。

  」但傑諾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那裡。」

  白夜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那個世界不太平。邊境有魔獸,遠方有戰爭,各種危險藏在沒人去過的地方。他要是一直待在村子裡,魔劍術就永遠只能劈木樁。他需要實戰,需要更大的世界,需要更強的敵人來磨自己。」

  」而且他心裡一直有個預感。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某個地方有很大的危機在醞釀。也許是穿越者的直覺,也許只是杞人憂天。但這個預感讓他沒辦法安心待在一個安全的小村莊裡。」

  」他決定離開。」

  白夜停頓了一秒。

  」告別那天早上,天氣很好。秋天的陽光暖暖的,村口的大樹葉子變成了金色。」

  伊莉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杯壁。

  」老鐵匠給他打了一把新劍。比第一把好一些,用了更好的礦石,劍柄上纏了牛皮繩。說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劍了。傑諾接過來的時候,感覺比第一把重了一些。」


  白夜在這裡停了很短的一拍。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承載了更多東西。」

  」臨行前老鐵匠塞給他一個包裹。乾糧,一件舊斗篷,還有一小袋錢幣。大概夠在路上吃一個月。」

  白夜嘴角動了一下。

  」老鐵匠的眼眶紅了。但他死活不承認自己在哭。」

  伊莉雅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已經很熟悉這個老頭了。暴脾氣,做飯難吃,打鐵時能罵三個小時不重樣,但冬天會給傑諾加被子。

  」老鐵匠說……」

  白夜的聲音放輕了。

  輕到像怕聲音大了會碎。

  」'滾吧臭小子。別死在外面。'」

  房間安靜了一拍。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

  白夜的目光落在月光上。

  」傑諾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村莊,那個暴脾氣的老頭,那個簡陋的鐵匠鋪。炊煙從幾戶人家屋頂升起來,有小孩在路邊追著狗跑。很平常,很安靜,很溫暖。」

  」然後他轉身走上了通往未知的道路。」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變得極輕。

  伊莉雅安靜地聽完了。

  手裡的牛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喝完了,空杯放在被子上,手指還環著杯壁。

  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老鐵匠……」

  她的聲音也很輕。

  」後來他還好嗎?」

  白夜沉默了。

  這個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月光在窗簾縫隙里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伊莉雅等著。

  她沒有催促。

  」故事裡……」

  白夜終於開口。

  聲音很平靜。

  太平靜了。

  」沒有說。」

  伊莉雅看著他。

  月光落在白夜的側臉上,表情和平時一樣,嘴角甚至還帶著那個習慣性的弧度。

  但她看到了他的手。

  放在膝蓋上的手。

  指節發白。

  那雙手平時總是很鬆。拿杯子松,拿劍松,打架的時候都有一種懶洋洋的勁。

  現在每根手指都在用力。

  伊莉雅在心裡剛才聽到的一切翻來覆去的想著。

  」故事裡沒有說。」

  不是」他很好」。

  不是」他還在村莊裡」。

  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伸出手。

  小小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輕輕拍了拍白夜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很輕。

  很快。

  拍完就縮回去了。

  白夜的手指微微一顫。

  指節上的白色緩緩退下去。

  伊莉雅已經把手縮回了被子裡,臉埋進被子邊緣,銀色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表情。

  」晚安,Brave。」

  聲音悶悶的。

  白夜看著她。

  銀色腦袋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撮頭髮和半隻耳朵。

  耳尖在月光里泛著紅。

  他想說什麼。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

  」……晚安。」

  站起身走向門口。

  在門口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小伊莉雅。」

  」什麼……」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已經帶了困意。

  」……謝謝。」

  被子裡的身體微微一僵。

  」謝什麼……伊莉雅只是想聽故事而已……」

  聲音越來越小,尾音消失在呼吸里。

  門輕輕關上了。

  白夜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邊。

  冬木市的夜景在遠處閃爍。

  窗戶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閉上眼睛。

  那句話又響了一遍。

  」那個老鐵匠……後來他還好嗎?」

  他離開村莊五年後,魔王軍的先遣部隊開始向人類領地推進。邊境的村莊首當其衝。

  他趕回去的時候,村莊已經是廢墟了。

  房屋燒毀,田地踐踏,村口那棵大樹被連根拔起。

  老鐵匠的遺體在倒塌的鐵匠鋪下面。

  手裡還握著一把沒打完的劍。

  他在廢墟中跪了很久。

  沒有哭。

  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那把沒打完的劍。

  然後站起來,拔出老鐵匠給他打的那把劍。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回頭看過。

  」……對不起,老爹。」

  白夜睜開眼。

  表情恢復了。

  那個散漫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白夜。

  他站起身走上屋頂。

  夜風吹過來。

  冬木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

  柳洞寺方向,Caster的結界崩了,但她不會就此罷休。

  失去據點和魔力來源,她一定會尋找新的方式積蓄力量。

  下次再動手不會給他單獨突襲的機會。

  新都方向,那股壓倒性的氣息依然在那裡。

  沉默。等待。

  還有剩下未確認的從者和御主。

  信息太少了。

  白夜抬起頭。

  冬木市的星空和阿斯特雷亞不一樣。

  那裡的星星更密更亮,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

  但這裡的星空也有它的好處。

  因為在這片星空下面,有人在等他講故事。

  白夜笑了一下。

  」下次的故事,該講第一次差點死掉的事了。」

  他把手揣進外套口袋。

  」說起來還挺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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