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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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請問住在這裡的元家人去哪裡了?」2004年的隆冬時節,一個穿著雪青色大衣的男子,步履匆匆的從客車上下來。

  賣烤紅薯的張大媽從爐子邊抬頭,入眼就瞧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年輕人,那副好模樣,竟是比她年輕時候喜歡的明星還要俊上三分。

  「小伙子,你說啥?」

  年紀大了,耳朵不好,而且這小伙子說話的口音怪好聽的,張大媽不由的心生歡喜。

  元濯清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好脾氣的重複:「請問,住在這裡的元家人去哪了?」

  「哦!元家人啊!早些年就全家搬回鄉下了,小伙子,你找他們幹啥啊?」

  得到回答,元濯微微皺起眉頭。

  他和家裡斷絕關係時,父親和母親明明已經在縣城裡買了房子,怎麼又回到老家了?

  許是想到了什麼,元濯皺起的眉頭放了下來,略微提高音量對那個賣紅薯的老太太道:「謝謝您」

  張大媽笑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花,心裡想:真不愧是城裡人,說話都這麼好聽。

  她雖然眼神不好,可那輛每日一趟從省城來的客車還是能認得的。再就說他的打扮,怎麼看怎麼洋氣。

  得到回答後的元濯四下打量了一番,很快將視線放在了不遠處的三輪車上。

  印象里,自己上初中時,沒少坐這種車,一趟五塊錢。

  「你好,請問車現在走嗎?」

  因為寒冷縮在角落裡打盹的鐵牛聽見聲音,微微掀開眼皮。見到來人,渾濁的眼神亮了些:「後生,去哪啊?」

  「小河村。」

  「呦,那可不近啊。」

  聽著老套的說法,元濯平靜的開口:「多少錢都可以。」

  鐵牛聞言,一骨碌從地上站起來:「六塊!」

  「走吧。」

  絲毫沒有對價格的猶豫,元濯利落的將手中的黑色箱子放在三輪車后座,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

  剛要坐下時,一雙粗糙的手遞來一塊黑色的布:「喏~俺婆娘給俺包飯盒的,乾淨。」

  「你這衣服瞧著就貴,搞髒了可惜。」

  見狀,元濯伸手接過:「謝謝。」

  說完後,卻並未將布墊在后座,只是拿在了手上。

  前面蹬車的鐵牛起了好奇心:「年輕人,你去那小河村干甚?」

  「為什麼這麼問?」

  冷冰冰的聲音,竟是比這紛飛的雪還叫人遍體生寒。

  鐵牛不自主的抖了抖,接著笑呵呵道:「你別怪俺多事,現在都興去大城市打工,別說小河村,就是俺們縣城,像恁這麼大的年輕人,也找不出來幾個。」

  說著說著,好不容易憋出的普通話也漸漸帶回些鄉音。

  元濯臉色不變,耳邊的鄉音配合著四周飛揚的大雪,不自覺將他的思緒帶回了幾年前的那個冬天。

  「滾出去!我元振國沒有你這樣的種,給老子滾!」

  那個寒冬,比天氣更冷的是父母看向他的眼神。

  元濯自出生起就是被爺爺帶大的,從小就是老師口中的留守兒童。

  因為生的俊俏靦腆,活像個雪娃娃,加上不愛和那些頑皮的男孩子耍,所以常常被欺負。

  每當他抹著眼淚看別的父母接送孩子上下學時,都會期待的看向爺爺問:「我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元老漢每次都會揉揉他的頭道:「快了,就快回來了。」

  確實,在元濯成長的過程中,每年過年時,父母都會拎著大包小包東西回來過個年,然後再離開。

  在他的印象里,那不是父母,只是在過年時來走親戚的人。

  直到有一年,每次都按時回來過年的夫妻倆卻罕見的沒有回來。

  彼時的元濯猶豫著問了爺爺,可年邁的老頭只是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娘又有了,現在春運人多,不好回來。」

  聽到爺爺回答的元濯,如遭雷擊。他以為爸媽不在家是因為工作忙,可工作那麼忙,為什麼還會要生第二個孩子?

  那個孩子也會和自己一樣,被送回老家嗎?

  元濯沉默著等了許久,大雪落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等回了爸媽還有一個裹在包被裡的娃娃。

  他在父母在時,對那個孩子敬而遠之,可等四下無人時,也會好奇的上前,看看那個除了睡就是吃的奶娃娃。

  他幾乎可以想像,等爸媽走時,這個肉糰子會哭成什麼樣。

  很快,春節過去了。

  他想像中將娃娃留下的場景沒有出現,那對成年在外打工的夫婦,走之前又像是摟著寶貝般把那胖娃娃抱走了。

  「原來,打工是可以帶著孩子的~。」那為什麼不帶著我呢?看著漫天紛飛的白雪,以及身後佝僂著身體的爺爺,元濯默默將這個疑問咽回了肚子裡。

  從那之後,他除了話變得更少,學習更加努力之外,一切都和過去一樣。

  似乎一夕之間,元濯就成長為一個不再需要父愛母愛的大人。

  他上高一那年,元父在建築工地上摔斷了腿,於是夫妻倆又帶著已經七歲的元瀟回到了縣城,用賠償款買了一套房子。

  那時,爺爺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後來在兒子縣城的房子裝好沒多久,便離開了人世。

  那年的元濯已經長成了一個眉眼穠艷,身姿挺拔的少年。

  在元父的操持下,爺爺走的還算體面。辦完喪事後,元振國將兒子叫到了自己身邊,看著這個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的兒子,心中酸澀:「元元,以後就跟著我們在縣城裡生活吧。」

  「我和你娘在恁學校附近買了套房子,不大,但是湯圓兒現在也小,占不了多大地方。你先同她擠擠行不?」

  元濯淡淡的看了眼縮在母親腿邊流鼻涕,嗦手指的胖墩輕輕應聲道:「我在學校住宿,每月只回來一趟,麻煩了。」

  輕飄飄的一句客套話,聽的元母眼眶一酸:「元元,是娘對不住你。」

  「沒關係的,你們忙,我知道。」

  看著母親捂臉哭泣,父親眼眶通紅的模樣,元濯的心卻沒有什麼波動。

  日子就這樣勉勉強強的過了一年,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裂縫存在了就不會消失,有些炸彈也總會爆炸。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會做每個男人都會做的夢,但真正讓元濯感到慌張的是,夢裡的身影不是異性,而是和他一樣的男性。

  他不知道自己特殊的性向在那個信息閉鎖的小城是多大的驚雷,只是隱約感覺自己和身邊的人有些不一樣。

  特殊時期的心事無處發泄,只好將一切寫入日記。

  直到那個冬天,調皮的胖墩翻出來他收好的日記本,將元濯內心最敏感不堪的事情,大白於天下。

  元濯至今都忘不了,那時母親蒼白驚恐的眼神還有父親一觸即燃的怒火。

  「孩~孩子,你怎麼會有這種怪病?走!娘帶你去醫院。」

  元父更是直接,一把扯過他的棉襖:「說,你有沒有在學校里亂搞,你是跟哪個下流東西學壞的?」

  面對父母鋪天蓋地的指責,元濯只是無力的張了張嘴巴。

  元振國頹廢的癱坐在椅子上,那雙滿是裂痕的大手狠狠的扯著自己的頭髮。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別念了,過完年,跟我去工地打工。」

  這句話不僅深深的刺痛了元濯,同樣也切斷了他所有的希望,巨大的恐懼令他不自覺的吼道:「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決定我的人生?」

  許是被他的態度刺激到了,元振國直接一巴掌甩了過去:「憑我是你老子!你這種德行的人,還能在學校立足嗎?」

  元濯紅腫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配嗎?」

  元母當即淚流滿面:「元元~」

  元濯厭惡的看向屋中的人,過了良久才平靜的說:「既然覺得我丟人,那以後我的死活你們也不用管了。」

  「反正你們以前也沒管過。」

  「你這個混帳!」元振國氣的鼻翼翕張,直喘粗氣:「老子倒是要看看,沒有我和你媽的錢,你拿什麼讀書。」

  「下流東西,變態!他這是變態!虧得爹去得早,否則就是氣,也得被這混帳氣死!」

  元父罵罵咧咧的聲音穿過鐵門,飄進他的耳朵里。

  聞言,元濯只是木然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露出的光,隨後毫不猶豫的轉身投入漫天風雪中。

  元母捨不得,想要出去挽留。卻在對上丈夫悲痛的目光時 ,瑟縮了一下。

  在那個時代,元濯的性取向對於他們一家,都是滅頂的災禍。

  要是傳出去,哪怕是已經入土了的元老漢,都要被人翻出來戳脊梁骨。

  年僅七歲的元瀟 ,懵懵懂懂,她其實不太明白哥哥日記里的東西,只是張著嘴巴嗷嗷大哭。

  她也不懂,為什麼自己只是想學哥哥的樣子看書,就讓爸爸打了哥哥。

  她淚眼朦朧的從地上爬起來,掙扎著就要跟哥哥屁股後面往外跑,卻被元父一把扯住:「哭什麼哭,從今天起,你就沒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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