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猶豫:漢江的事業剛起步,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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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城。

  這兩個字,在華夏的官場語境中,代表著鯉魚躍龍門,代表著真正的中樞權力。

  但在這個飄雪的冬夜,手握著那份燙金調令的任子輝,卻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這個在槍林彈雨里能睡得鼾聲如雷、在紀委審訊室外能閉目養神的鐵血漢子,此刻卻像一個即將遠行的遊子,滿心的眷戀與不安。

  凌晨兩點。

  任子輝沒有驚動熟睡的妻兒。他披上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拿起車鑰匙,獨自一人走出了家屬院。

  他沒有叫司機,而是自己發動了那輛已經有些年頭的二手捷達。

  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悶。

  車輪碾過薄薄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任子輝沒有開導航,也沒有既定的目的地,他只是憑著直覺,在這座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車子不知不覺開到了城北。

  以前這裡是污染重災區,空氣里常年瀰漫著刺鼻的二氧化硫味道。

  而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燈火通明的「漢江國家級濕地公園」。雖然是冬天,但路燈下依然能看到成片的蘆葦盪,甚至隱約能聽到幾聲夜鳥的啼鳴。

  任子輝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

  冰冷的空氣灌進車廂,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遠處那座巨大的、造型科幻的「漢江大腦」超級計算機中心。那裡,承載著漢江省未來幾十年的科技命脈。

  「這台機器才剛剛運轉起來啊……」

  任子輝喃喃自語,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太清楚漢江現在的處境了。

  表面上看,經濟數據V型反彈,高新產業遍地開花,老百姓安居樂業。

  但實際上呢?

  那些被強行關停的落後產能企業,背後的利益集團真的死心了嗎?

  那些被迫接受「教師輪崗」和「取消學區房」的權貴們,難道沒有在暗中磨牙吮血?

  還有那個「漢江芯」二期工程。光刻機的國外封鎖雖然被暫時打破,但國內的產業鏈配套還極其脆弱。如果沒有一個鐵腕人物在這裡鎮著,那些習慣了賺快錢的資本,隨時都可能把這顆來之不易的科技種子,再次扼殺在搖籃里!

  「我如果走了,郭天宇能頂得住嗎?」

  任子輝在心裡問自己。

  郭天宇是個好官,有原則,有底線。但他是個外來戶,而且行事過于謹慎。他缺少那種敢把天捅個窟窿的匪氣,也缺少那種在絕境中和敵人同歸於盡的瘋魔。

  在漢江這片剛剛被犁過的土地上,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毒蟲和雜草,最怕的不是政策,而是他任子輝這把不講道理的快刀!

  「呼——」

  任子輝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用力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

  捨不得。

  是真的捨不得。

  他把車子重新啟動,沿著漢江新區的「清河大道」一路向南。

  路兩旁,是一排排嶄新的、為高科技人才準備的精裝公寓。再往前,是剛剛落成的、由燕城名校託管的附屬中小學。

  這些,都是他頂著全省財政破產的壓力,甚至冒著被扣上「盲目擴張」帽子的風險,硬生生砸出來的。

  他看著那些在寒夜中依然亮著燈的實驗室窗口。

  看著那些年輕的科學家、工程師們,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關,通宵達旦地拼搏。

  這些人,是衝著他任子輝的承諾來的。

  是衝著他那句「只要你們敢來,我就敢給你們一個改變世界的舞台」來的。

  如果他現在拍拍屁股去了燕城。

  他們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自己被一個政客騙了,成了一塊鋪路石?

  「吱——!」

  捷達車在江邊的一處觀景台上猛地剎住。

  任子輝推開車門,頂著刀割般的寒風,走到圍欄前。

  滾滾的漢江水在腳下奔騰不息,像是一條蟄伏的巨龍,發出低沉的咆哮。


  「大領導說得對,漢江的池子太小了。」

  任子輝點燃了那根夾了半天的煙,深吸了一口。

  「可是,這個池子裡的水,是我一滴一滴引進來的。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條路,都有我兄弟流過的血。」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

  在清河決堤時,那些和他手挽手跳進洪水的特警。

  在廢棄化工廠里,為了救蕭紅袖,自己後背挨的那一刀。

  在國資委作戰室,和國際遊資殊死搏殺時的驚心動魄。

  這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像是一條條無形的鎖鏈,將他的靈魂死死地綁在了這片土地上。

  他不是一個貪戀權位的人。

  但他害怕。

  他怕自己走後,人走茶涼。

  他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新規矩,會被那些習慣了舊規則的官僚們,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重新推翻。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任子輝夾著煙的手微微顫抖。

  他突然體會到了當年葉正國離開漢江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複雜心情。

  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晨曦的微光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灑在臨江市的高樓大廈上。

  任子輝在江邊站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的大衣上落滿了白霜,像是一尊冰雕。

  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才掐滅了手中不知道是第幾根菸頭。

  他搓了搓凍僵的臉頰,轉身回到車裡。

  不管心裡怎麼不舍,組織上的調令,是不容違抗的。

  他是軍人出身,服從命令是刻在骨子裡的天職。

  他能做的,就是在離開之前的這短暫時間裡,把漢江的防線,築得更牢一些。把那些潛在的隱患,清理得更乾淨一些。

  ……

  回到省委家屬院時,天已經大亮。

  任子輝輕手輕腳地推開家門,生怕吵醒了還在熟睡的兒子。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餐廳的燈還亮著。

  葉瀾穿著一件厚厚的睡袍,坐在餐桌旁。

  桌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和兩碟清淡的小菜。

  看到任子輝走進來,葉瀾沒有問他去哪了,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夜沒睡。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眼角那一抹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糾結。

  「回來了。」

  葉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撒嬌,也沒有說什麼深明大義的安慰話。

  她只是伸出那雙溫軟的手。

  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任子輝那雙冰冷僵硬的大手。

  十指緊扣。

  那一瞬間,任子輝感覺一股暖流,順著掌心,瞬間涌遍了全身,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迷茫。

  「先把粥喝了。」

  葉瀾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卻充滿力量的微笑。

  「不管你決定去哪。」

  「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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