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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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溫泉山莊回來之後,蔣君荔把宋詞的表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天。

  嚼到最後,她決定去找周如玉。

  蔣君荔到的時候,周如玉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藤桌上擺著一碟燈影牛肉,一碟怪味胡豆,都是川東老家寄來的。

  蔣君荔在她對面坐下來,先抓了一把怪味胡豆,嚼得咯嘣響。

  周如玉也不催她,給她倒了杯茶。茶是竹葉青,也是川東的。

  蔣君荔喝了一口茶,把胡豆咽下去,然後說:「宋詞跟我表白了。」

  周如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她哈哈大笑起來。

  不是淑女的掩嘴笑,是川東女人特有的那種敞亮笑法。

  蔣君荔被她笑懵了。「你笑什麼?」

  周如玉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笑你終於來跟我說了。」

  「什麼叫終於?他前幾天才表的白。」

  「他前幾天才表白,」周如玉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壓了壓笑意,

  「但他喜歡你,我從你嫁進來後幾個月就看出來了。」

  蔣君荔的手停在怪味胡豆的碟子上方。「幾個月?」

  「對。」

  周如玉靠進藤椅里,掰著手指頭數,

  「你嫁進來第一個月,他看你的時候眼睛是平的,跟看一份合同沒什麼區別。

  第七八個月後,他開始在你說話的時候停下手裡的事。

  後面,你們去參加聚會,他看你那個眼神——」

  周如玉咂了咂嘴,「我當時就跟我家宋閔說,宋詞完了。宋閔還不信,說我瞎說。」

  蔣君荔把怪味胡豆塞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如玉姐,你當時怎麼不跟我說。」

  「我跟你說了你信嗎?」

  蔣君荔想了想。確實不會信。

  她嫁進來頭半年,滿腦子都是月薪兩百萬和五年兩個億,宋詞在她眼裡就是一個行走的工資卡,她對他的全部期待就是按時發工資、不要剋扣年終獎。

  要是周如玉跑來說宋詞喜歡你,她大概會伸手摸摸周如玉的額頭,說姐你是不是奧海城的太陽曬多了。

  「當局者迷。」周如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你看不出來,宋家其他人可都看出來了。你知道老宅那邊的長輩私底下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

  「說宋詞對令宜,跟對錦書明遠沒有區別。」

  蔣君荔把胡豆咽下去,沒接話。

  「他們說,宋詞那個人,從前對誰都是下巴一抬,話不超過三個字。

  宋家那些長輩,哪個不是人精里的尖子?一雙眼睛毒得很。他們說,宋詞這是把令宜當親閨女在養。」

  蔣君荔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著的竹葉青。茶葉一根一根豎在水裡,碧綠碧綠的。

  「還有你。」周如玉的語速慢下來,不笑了,「你對錦書和明遠,那也不是後媽能裝出來的。

  錦書從前多安靜一個孩子,現在跟令宜兩個人滿院子瘋跑,笑聲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明遠以前大家都覺得這個孩子早晚要得抑鬱症,現在呢,能跑能說,會反駁大人,以前大家都不敢想。」

  蔣君荔沒說話。

  她想起明遠站在床邊問「爸爸你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的時候。

  她當時蒙在被子裡,差點笑出來。

  「所以宋家那些人都在猜,」周如玉又喝了一口茶,語氣變得慢悠悠的,

  「你後面肯定會讓令宜改姓宋。」

  蔣君荔抬起頭。她的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

  是困惑。一種非常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令宜為什麼要改姓宋?」

  「嫁給宋家的女人帶進來的孩子,改姓宋,在大家族裡是常有的事。算是一種——融入。」

  「令宜姓令。雖然她爸不是個東西,她憑什麼改姓宋?」

  蔣君荔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再說了,要改姓也是跟我姓蔣。」


  周如玉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所以你沒想過讓令宜改姓宋。」

  「從來沒有。」

  「宋詞也沒提過?」

  「他提這個幹什麼?」

  周如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君荔,我問你一件事。」

  「問。」

  「令宜的姓,你打算一直這麼留著?」

  「什麼意思?」

  「令宜姓令。令恆的令。你前夫的令。那個把女兒救命錢拿去炒股的令。」

  「你離婚一年半了。令宜的戶口跟著你,但她的姓還跟著他。你打算讓她頂著這個姓多久?」

  蔣君荔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茶杯里的竹葉青。茶葉還是豎著的,一根一根,碧綠碧綠的。她想起令宜剛查出心臟病那會兒,醫院要填各種表格,每一張表格上「父親」那一欄她都端端正正寫上令恆的名字。

  後來離婚了,再填表格的時候,她還是在那一欄寫令恆的名字。

  不是因為留戀,是因為那是事實。令宜的父親是令恆,這件事不會因為她離了婚就改變。

  但姓呢?姓不是事實。姓是一個選擇。

  「如玉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在給你出主意。我是提醒你,這件事你遲早要想。」

  蔣君荔的手指收緊了,在茶杯沿上捏得指節泛白。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是她心大,是她一直忙著往前跑。

  離婚之後,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兩件事上——賺錢,讓令宜活著。

  後來嫁進宋家,她的精力分成了三份——照顧好三個孩子,當好宋家的媳婦,存夠五年後的兩個億。

  但現在周如玉把這個問題擺到了她面前。

  「我想想。」她說。

  蔣君荔從周如玉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奧海城的傍晚是淺紫色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一層一層。

  令宜姓令。她自己也姓蔣。

  她們母女倆,頂著兩個不同的姓。

  這件事以前她覺得沒什麼,現在周如玉一提,她忽然覺得彆扭了。

  令宜是她的女兒。她懷胎十月生的,從牙牙學語帶到能跑能跳能跟錦書為了最後一串雞翅用石頭剪刀布決勝負。

  她以前經常在醫院的走廊里坐到半夜。

  令恆呢?把令宜的救命錢拿去炒股,全賠了。

  離婚之後他再也沒有聯繫過她們,也沒有關心過令宜的病情。

  這樣的人,令宜為什麼要跟他姓?

  令宜應該姓蔣。跟她姓。她生的,她養的,她拼了命護住的。憑什么姓令?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轉,推開門的時候,玄關的燈亮著,客廳里傳來令宜和錦書的聲音。

  「錦書你看!叔叔給我買的新發卡!」是令宜的聲音,脆生生的。

  「我也有!爸爸買的是一對!我們兩個都是粉色的!」錦書的聲音同樣脆生生的。

  蔣君荔站在玄關,低頭換鞋。

  她聽見宋詞的聲音從客廳里傳出來,不高不低,平平的:

  「錦書,令宜,你們的發卡都是一樣的,不要搶。」

  「我們才不會搶,我們好著呢。」

  蔣君荔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宋詞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份文件。

  令宜正趴在他肩膀上,把粉色發卡往他頭上別。

  宋詞的頭髮被她別得翹起來一撮,他也沒有動,任她折騰。

  錦書坐在他旁邊,正在把發卡小心翼翼地往宋詞另一邊頭上戴。

  「令宜,你看爸爸美不美?」

  「美。」

  令宜把發卡別好了,從宋詞肩膀上滑下來,還拿了鏡子過來。


  「叔叔!好看嗎!」

  「好看。」

  令宜滿意了,錦書也滿意了,腦袋挨著腦袋,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夸對方手藝好。

  蔣君荔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沙發上的宋詞。

  他的頭髮被令兩人別了髮夾,表情鬆弛,嘴角微微彎著,像一個剛下班的父親。

  不是「像」。就是。

  蔣君荔喝了一口水。宋詞從來沒有區別對待過令宜和錦書。轉圈的時候兩個人各轉一圈。買的東西也是一模一樣的。

  蔣君荔把水瓶放下,拉開推拉門走回客廳。

  令宜看見她,立刻撲過來。

  「媽媽媽媽!叔叔給我買了發卡!有粉色的也有紫色的!你說是粉的好看還是紫的好看」

  蔣君荔蹲下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認真地說了句。

  「都好看。」

  「媽媽你也說都好看!」

  「因為確實都好看。」

  令宜嘆了口氣,用一種「大人真沒勁」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又跑回去跟錦書玩了。

  蔣君荔站起來,在宋詞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人的距離。宋詞的頭髮上還別著發卡。

  「發卡別久了會定型。」她說。

  「嗯。」

  「你明天上班頂著這撮頭髮去?」

  「早上洗頭。」

  蔣君荔把手收回來,靠進沙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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