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想當網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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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君荔把三個孩子安頓好,關掉走廊的燈,下樓的時候,宋詞正坐在客廳里。

  聽到腳步聲,宋詞抬起頭。

  「令宜睡了?」

  「睡了。錦書抱著她胳膊睡的。」

  蔣君荔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靠枕抱在懷裡。

  客廳里很安靜,落地窗外花園的地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鋪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

  「這件事,明天我去學校。」宋詞的聲音不高。

  蔣君荔把靠枕放下。「我想自己處理。」

  宋詞看著她。她坐在沙發邊緣,鵝黃色家居服的袖口還沾著燒烤時的炭灰。她的眼眶已經不紅了。

  「王老師把令宜調到最後一排,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是因為她覺得令宜是刺頭,是麻煩,是從普通家庭來的、可以隨便對待的孩子。」

  「她甚至沒有問令宜為什麼要潑水。她只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宋詞的下頜線收緊了。

  「她可以不問。但我不可以。」

  蔣君荔把靠枕放在膝蓋上,「這種事以後還會遇到的。令宜會長大,錦書會長大,明遠也會。你工作忙,不可能每一次都出面。」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但這一次,我要讓王老師記住。讓學校記住。不是記住我,是記住令宜。記住不是所有孩子都可以隨便對待。」

  宋詞沉默了片刻。「你想怎麼做。」

  蔣君荔把靠枕放在沙發上,站起來。

  「在外我可是你老婆。」她把「老婆」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咬得很清楚。

  「這一次,我要好好借一借這個身份。」

  宋詞看著她的眼睛,然後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早上,蔣君荔站在衣帽間的穿衣鏡前。她戴上了覃青送的珠寶,宋詞送的衣服。

  宋詞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包。

  不是上次在免稅店買的絲巾盒子,是一隻包。

  荔枝皮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啞光,五金件是淡金色的,包型方正,像一座微縮的小房子。

  蔣君荔認識這個牌子,但沒見過這一款。

  「這是上個季度的高定。」宋詞把包放在梳妝檯上。

  「本來想等你生日。」

  蔣君荔把包拿起來,比她想像的重。荔枝皮的手感溫潤,五金件的淡金色在珍珠的虹光旁邊毫不遜色。

  「宋詞,這個包是不是很貴。」

  「不貴,很便宜的。」

  蔣君荔出門前,從梳妝檯上拿起了那隻包。

  司機把車停在學校門口,蔣君荔關上車門,那隻小包挎在手腕上,荔枝皮的面料貼著她菸灰色外套的袖口。

  校門口送孩子的家長還沒散盡,幾個媽媽視線閒閒地掃過來,落在蔣君荔身上,落在她手腕上那隻小包上。

  「那是愛馬仕的小房子吧。」一個穿藏藍連衣裙的媽媽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

  「什么小房子?」

  「就是那個包。你看那個包型,那個五金件——我在專櫃見過,要配貨的,光配貨的錢都夠買一輛車了。」

  「一個包能值多少。」

  「奧海城一套小房子。」

  幾個人的目光在蔣君荔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這是誰家的媽媽?以前沒見過。」

  「令宜的媽媽。一年級三班的。」

  「不是說令宜是單親家庭嗎?父母離異,家長欄只填了媽媽一個人。」

  「你看她那一身,像單親?」

  蔣君荔沒有聽到這些。她已經走進了校門。

  校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她走進去的時候,王老師已經到了,坐在沙發邊緣,手裡端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校長站起來跟她握手,她握了,力道剛好。

  她在校長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小房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校長,我今天來是為了我女兒令宜的事。」

  她把令宜被調到最後一排的經過說了一遍。

  王老師的嘴唇動了動。校長抬起手示意她等一下。

  「蔣太太,這件事王老師之前跟我匯報過。說是因為課堂紀律——」

  「我要看監控。」

  辦公室里的空氣頓了一下。

  校長看了看王老師,王老師看了眼茶杯。

  「蔣太太,兩個月前的監控,不一定還保留著——」

  「學校監控的保存周期是三個月。我查過。」

  王老師終於抬起頭。

  「蔣太太,令宜的家長信息欄里,只填了您的聯繫方式。我不知道令宜的爸爸是——」她沒有說完。蔣君荔把話接過去了。

  「令宜的爸爸是誰,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她是誰的孩子,都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辦公室里的空氣頓了一下。校長看了看王老師,王老師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茶杯。

  監控調出來了,畫面足夠清晰。

  事情經過一目了然。

  校長把監控關掉了。

  「王老師。」蔣君荔的聲音不高。

  「證據在你眼前的屏幕上,放了兩個月。你沒有看。因為令宜的家長欄里只填了一個名字。一個離異家庭的孩子,一個普普通通的媽媽。

  她媽媽會來道歉,會蹲下來跟她說『沒關係媽媽知道不是你的錯』。所以你把她的課桌搬到了最後一排。」

  王老師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出不來。

  「王老師,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是來通知你。」

  「第一,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向令宜道歉。你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她調到最後一排,道歉也要當著全班同學的面。

  第二,這件事的經過,包括監控記錄,我會保留。令宜在最後一排坐了近兩個月,看不清黑板,靠自己聽課考了第一。她考第一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她自己。但道歉,是你欠她的。」

  王老師的臉終於變了色。「蔣太太,我執教這麼多年——」

  「你執教這麼多年,這是你第一次把學生調到最後一排嗎。」

  蔣君荔的聲音很輕。「令宜是你調到最後一排的第幾個孩子。」

  王老師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不追究以前的。但令宜這件事,你必須道歉。」

  蔣君荔從小房子裡拿出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王老師,我先生認識教育署的幾位領導。如果你覺得道歉有困難,我們可以去教育局溝通。

  讓署里的領導一起看看這段監控,一起討論討論,一個一年級的小女孩被老師調到最後一排單獨坐近兩個月,靠聽課自己考了第一名才坐回前排——這種事,放在整個奧海城的教育系統里,是不是很正常。」

  王老師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洇在她裙子上。

  「還有。」蔣君荔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現在的網絡很發達。微博,抖音,小紅書。一段監控視頻,一個老師的名字,一所學校的名字。王老師,你想當網紅嗎。」

  校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蔣太太——」

  「校長。」蔣君荔轉向他。

  「我今天來,不是來鬧事的。如果我想鬧,監控視頻已經在網上了。

  我來,是因為我女兒喜歡這所學校。她看不清黑板,坐在最後一排,靠自己考了第一。

  她每天早上去上學的時候,開開心心的,受了委屈也不和我說。」

  「她值得一個道歉。」

  王老師轉向校長。校長說道,「王老師,蔣太太的要求合情合理。」

  王老師坐在那裡。手指在茶杯邊緣攥了片刻,然後鬆開了。

  道歉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的語文課。蔣君荔沒有進教室,站在走廊里,隔著窗戶。

  她看到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沒有拿課本,嘴唇動了幾下。

  全班安靜下來。令宜坐在正數第三排正中間,背挺得很直,麻花辮垂在肩前。

  王老師說完了。令宜站起來,在全班的注視下,點了一下頭。然後坐下,繼續翻開語文課本。


  當天晚上,蔣君荔把那隻小房子放回梳妝檯上。

  巧雲走進來。

  「太太,今天累嗎。」

  蔣君荔在床邊坐下來。

  「巧雲姐,我以前不知道一個包能值一套房子。」

  她把小房子拿起來看了看,荔枝皮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宋詞送我的時候,我只覺得它小巧方便,拿著不累贅。」

  「太太拿著它去學校,不就是覺得方便嘛,不需要想這麼多。。」

  蔣君荔把小房子放回梳妝檯上。

  「我以前覺得,孩子的事,道歉就能解決。我道歉,令宜就不會被為難。」

  「後來發現不是的。有些人看你低下頭,會覺得你更好欺負。你得站直了,態度強硬,然後他們才會坐下來,聽你說話。」

  —————

  教育署的周主任把監控視頻關掉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投影儀的風扇還在嗡嗡轉著,白牆上殘留著最後一幀畫面的殘影——令宜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周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這個王老師,教書也快二十年了吧。」

  坐在他對面的是基礎教育科的李科長。

  「一個一年級的小女孩。同桌朝她吐口水,她潑回去。」

  李科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王老師不問前因,不問後果,當著全班的面把人家課桌搬到最後一排。

  這孩子坐在那個位置上近兩個月。」

  他把監控往後拖,畫面上的日期一天天跳過去。

  「她看不清黑板。就靠聽。」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這招對付一個孩子,挺狠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座的都懂。

  一個一年級的小孩,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定性為「刺頭」,被發配到最後一排單獨座,看不清黑板,聽不懂課,作業不會寫,考試考不好。

  然後老師就可以說——你看,我早就說了,這個孩子就是不行。

  一般的小孩,被這樣對待近兩個月,真的就廢了。

  自信廢了,心氣廢了,對學習的興趣廢了。

  等家長反應過來,孩子的成績已經掉到谷底,再想追,千難萬難。

  「偏偏這個令宜,自己爭氣。」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王老師這次是踢到鐵板了。她不知道令宜是宋詞的繼女。」

  他放下茶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是王老師提交的情況說明,措辭謹慎,把自己摘得很乾淨

  ——「當時班上紀律混亂,為了維持課堂秩序,將令宜同學暫時調到後排。後續因工作繁忙,未能及時調回……」周主任把紙放下。

  「宋家那邊,宋詞發了話。」

  李科長靠進椅背里。

  宋詞在奧海城商界的影響力,教育署的人不是不知道。

  宋氏集團每年給奧海城教育基金會捐的錢,在基金會捐贈牆上刻著名字。

  宋詞本人跟教育署幾位領導在幾個慈善項目上有過合作。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的監控視頻一旦公開,輿論會站在哪一邊,根本不需要討論。

  一個一年級小女孩,被老師針對近兩個月,靠自己考第一才坐回前排——這種事放到網上,熱搜能掛多久,評論區會是什麼樣子,他們比誰都清楚。

  「王老師找了不少關係。」周主任把茶杯放下,

  「她愛人在區教育局,她哥在市政府。這兩天託了好幾個人遞話,想當面跟宋家道歉。宋詞那邊沒見。就回了那一句——他女兒不能白受委屈。」

  會議室的窗外是教育署的院子,幾株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窗台上。

  「那就讓她自己走吧。」李科長把監控視頻關掉,投影儀的白牆歸於空白,

  「離職。體面一點。大家都好。」

  周主任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頭。


  王老師離職的手續辦得很快。沒有處分文件,沒有公開通報,只是一份簡短的辭職申請——「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奧海城第一中心小學語文教師職務。」

  校長簽了字,教育署蓋了章。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

  消息傳到宋家的時候,是周如玉帶來的。

  她第一時間給蔣君荔發了消息。

  蔣君荔看完消息,把手機鎖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令宜正蹲在花園裡給土豆戴新的花環,土豆的腦袋上頂著一圈黃白相間的小花,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晃。

  蔣君荔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令宜把花環正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看到蔣君荔,沖她揮了揮手。

  「媽媽!你看土豆!它今天戴花環沒有甩掉!」

  蔣君荔隔著玻璃沖她笑了一下。令宜又蹲下去跟土豆說話了。

  晚上宋詞回來的時候,蔣君荔很鄭重的對宋詞說了一句。

  「宋詞。謝謝你。」

  宋詞在她對面坐下來。

  「不用謝我。她也是我女兒。」

  蔣君荔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她沒有接話。

  窗外花園裡傳來令宜和錦書的聲音,兩個人正在比誰的貼紙更閃。

  宋明遠的聲音穿插其中,平穩的,帶著一點無奈——「你們兩個的貼紙是一模一樣,都是爸爸買的同款。」

  宋詞站起來往樓上走。經過蔣君荔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垂下來,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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