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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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詞走進覃青書房的時候,母親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剪刀拿得很穩,下手很準,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落在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

  「媽。」宋詞在沙發上坐下來,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雜誌翻了翻,又放下了。

  覃青沒有抬頭,剪刀咔嚓一聲,又一片黃葉落了地。

  「協議簽了?」

  「簽了。」

  「她有沒有說什麼?」

  宋詞靠在沙發上,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連看都沒看,直接簽的。」

  覃青的剪刀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沒看?」

  「沒看。」宋詞說,

  「周律師準備了快一個小時的講解稿,剛開了個頭,她就問『我簽哪裡』。三十秒,三處簽名,簽完走人。」

  覃青放下剪刀,把蘭花盆往旁邊挪了挪,拿桌上的軟布擦了擦手指。

  「有意思。」覃青說。

  宋詞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在他的預想里,母親應該跟他一樣,把這件事當成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人選定了,協議簽了,任務完成,到此為止。

  但母親現在的表情,像是在說「我挑的這個人果然不錯」。

  這讓宋詞有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她是裝的。」宋詞說,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覃青把軟布疊好,放在桌角,抬起頭看著兒子。

  「裝什麼?」

  「裝不在乎。裝大氣。裝得跟別人不一樣。」

  宋詞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蘭花上,開得正好,紫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嬌嫩,

  「她知道豪門喜歡什麼樣的媳婦,所以她在演。

  簽得快,是為了讓我覺得她與眾不同。不看條款,是為了讓我覺得她不貪心。這些都是算計好的。」

  覃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兒子。

  宋詞被母親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不急不慢。

  「重要的是,她簽了。而且簽得很快。這比那些磨磨蹭蹭、討價還價、翻來覆去問問題的,強一百倍。」

  宋詞微微皺了一下眉。

  花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覃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樹上,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有幾片葉子飄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她裝不裝,我不在意。」覃青終於開口了。

  「我在意的是她能不能對宋明遠和宋錦書好。你看到了,她提的唯一一個條件,是每周去看她女兒一次。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心裡有孩子。不是宋家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

  但有孩子的人,和沒孩子的人,不一樣。她知道孩子需要什麼,她知道孩子怕什麼。」

  宋詞沒有說話。

  「她對自己女兒什麼樣,以後對宋明遠和宋錦書,至少不會差到哪裡去。」

  覃青說,「我不是要她愛他們——愛這種東西,裝不出來,也逼不出來。我只要她對孩子們好,負責任,不冷落,不偏心。至於她是不是裝的,不重要。」

  宋詞看著母親。午後的陽光照在覃青的側臉上,把她花白的髮根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識到,母親老了。

  不是那種「年紀大了」的老,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像一盞燃了很久的燈,燈油快見底了,火光還在,但已經沒有以前那麼亮了。

  「她簽了。協議生效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覃青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紅色的紙,遞給宋詞。

  宋詞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黃曆,上面用毛筆圈了一個日期。

  管家的字,端端正正的,旁邊還注了幾個小字——「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下周二,」覃青說,「孟姐看的日子,宜嫁娶。你們那天去領證。」

  宋詞看著那個被紅圈圈住的日期,沒有說話。

  下周二,離今天還有五天。

  五天之後,他就要跟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女人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這種感覺很荒謬。

  哪怕是當年跟維納結婚,也是他自己選的——他喜歡維納,想跟她過日子,沒有人逼他。

  但現在,他坐在母親的書房裡,被安排著婚姻的每一個步驟,像一個提線木偶,線在母親手裡,他只能跟著動。

  「好。」宋詞說。

  他把那張黃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準備走。

  「宋詞。」覃青叫住他。

  宋詞停下來,沒有轉身。

  「我知道你不甘心。」覃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但這件事,你必須做。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宋明遠和宋錦書。你記住這一點。」

  宋詞站了幾秒鐘,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回到書房,宋詞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來。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很暗。

  他坐在黑暗裡,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他不想結婚。

  不是針對蔣君荔,是針對「結婚」這件事本身。

  他不想再有一個妻子,不想再對一個人負責,不想再回到家的時候要面對另一個人的情緒、另一個人的人生。

  但現在,母親要把另一個人塞進他的生活里。

  他不能拒絕。

  兩個孩子需要一個母親,不是因為他需要妻子,而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教他們什麼是感情,什麼是愛。

  維納沒有給他們的,需要有另一個人來給。

  他認了。但他不會把自己的下半輩子也搭進去。

  宋詞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周景行的號碼。

  「周律師,是我。」

  電話那頭的周景行顯然沒想到老闆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宋總,有什麼事嗎?」

  「再準備一份協議。」

  「什麼性質的?」

  「結婚契約。」

  「我跟蔣君荔的。五年為期,五年之後離婚,放她自由。報酬是兩個億,現金加房產,具體方案你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周景行大概在消化這個信息——五年為期,兩個億報酬,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被設定了倒計時。

  「明白了。」周景行說,「契約里還需要明確哪些內容?」

  「每個月200萬的零花錢不變,她女兒的一切待遇不變。五年後她拿錢走人,跟宋家再無任何關係。」

  宋詞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加一條——禁止她對我產生任何超越合作關係的感情。

  我不需要她喜歡我,也不需要她假裝喜歡我。各取所需,乾乾淨淨。」

  周景行又沉默了幾秒,大概是在斟酌措辭。

  「宋總,這條……在法理上可能不太容易界定。」

  「那就寫清楚點。禁止愛慕、依戀、單相思,隨便你怎麼措辭,反正讓她知道——這不是一樁有感情的婚姻。」

  「好。我儘快擬好,給您過目。」

  「嗯。」宋詞準備掛電話,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周律師。」

  「在。」

  「這份契約,先不要讓我媽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周景行的聲音平穩如常:「明白。」

  宋詞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蔣君荔簽婚前協議時的樣子。

  三十秒,三處簽名,乾脆利落得像在簽快遞單。

  他承認,那一刻他確實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問問題,會猶豫,會討價還價——所有人在利益面前都會露出真面目,這是人性,跟學歷、出身、性格無關。

  但蔣君荔沒有。

  他不信。

  不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不貪心的人,而是不相信蔣君荔是。

  一個從川東小鎮走出來的女人,離了婚,帶著一個心臟病的孩子,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五年,她不可能不在乎錢。

  她比任何人都需要錢,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錢的重要性。

  所以她一定是在表演。

  簽得快,是為了給他留下印象。

  不看條款,是為了讓他覺得她與眾不同。

  這是很高明的策略,比那些搔首弄姿、刻意討好的女人高明一百倍。

  因為她在賭——賭他會對她產生好奇,賭他會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

  他確實產生了好奇。但這不代表他會掉進陷阱。

  宋詞拿起桌上那張黃曆,看了看那個被紅圈圈住的日期。

  下周二,五天之後。

  五天之後,他會跟蔣君荔領證,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但同時,他也會讓她簽下那份結婚契約,把一切都擺在桌面上——五年,兩個億,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他很期待看到她簽契約時的表情。會比簽婚前協議更快嗎?

  還是會認認真真地看每一個條款,確認自己不會吃虧?

  他猜是後者。

  因為婚前協議是宋家的規矩,她不簽也得簽,所以無所謂看不看。

  但結婚契約不一樣——那是她的籌碼,是她用五年青春換來的兩個億。

  她一定會看得仔仔細細,一字不漏。

  他要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底色。

  是金子還是鍍金,燒一燒就知道了。

  宋詞微笑起來。

  他等不及要看蔣君荔的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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