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如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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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如玉是臘月二十三回到老家的。

  她已經三年沒回來過了。奧海城離川東太遠,坐飛機要三個小時,下了飛機還要轉兩趟大巴,折騰一整天才能到鎮上。

  往年她都是打個電話、寄點錢回來,今年回來,是因為手頭一個項目剛剛收尾,她難得擠出一周的空檔。

  周如玉在奧海城的名頭不小。

  宋氏建材這些年能在奧海城站穩腳跟,一大半的功勞要算在她頭上。

  她不是那種坐在家裡數錢的全職太太,她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從最底層的銷售做起,懷孕七個月還跑工地,生完孩子四十天就回去上班。

  老公宋閔負責技術和生產,她負責市場和銷售,夫妻倆配合了十幾年,硬是把一個不起眼的小廠做成了年營收過億的規模。

  孩子今年八歲了,一直是婆婆在帶。周如玉不是不想陪孩子,是停不下來。

  在奧海城那個地方,停下來就意味著被人超過,被超過就意味著淘汰。她太清楚了。

  鎮上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還是那幾家半死不活的鋪子,還是那些坐在路邊曬太陽的老人。

  唯一不同的是,鎮東頭新開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在一排灰撲撲的店面里顯得格外扎眼。

  周如玉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在院子裡殺雞。

  「媽,我就回來幾天,你殺雞幹什麼?」周如玉放下行李箱,蹲下來幫母親拔雞毛。

  母親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上,又掃回臉上,嘆了口氣:

  「瘦了。奧海城的飯是不是不好吃?」

  周如玉笑了笑,沒回答。

  她確實瘦了,但不是因為吃不好,是因為這半年忙得太狠。

  宋閔說她是拼命三娘,她認。

  母親一邊拔毛一邊念叨,從村東頭的張寡婦說到村西頭的李瘸子,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蔣家。

  「你還記不記得蔣家那個大丫頭?君荔?」母親問。

  周如玉愣了一下。蔣君荔。

  她當然記得。那個姑娘比她小七八歲,以前在鎮上的時候,隔三差五就能碰到。

  蔣君荔長得好看,是真的好看,皮膚白,眼睛大,鼻樑高,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鎮上的人都說,這姑娘要是去當明星,不比電視上那些差。

  「記得,」周如玉說,「她怎麼了?」

  母親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離婚了,上個月帶著孩子回來的。」

  周如玉手裡的雞毛掉在了地上:「離婚了?」

  母親擺了擺手,「那個男的一家都不是東西。聽說她攢了五年錢要給娃娃做心臟病手術,全被她那個老公偷去炒股虧了。

  房子也賠進去了。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娃娃回來了。」

  周如玉沉默了。

  她想起蔣君荔當年的樣子。

  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白裙子走在鎮上那條破路上,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花。

  那時候多少小伙子想追她,她一個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荷城來的令恆。

  令恆她見過一次。長得確實不錯,高高大大的,說話也好聽,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後來她嫁到奧海城,見識了太多有錢人,才明白那種「不對」是什麼——是虛。

  虛頭巴腦的,沒什麼真本事,全憑一張臉和一張嘴。

  「她那個娃娃,」周如玉問,「聽說好像有心臟病?」

  母親搖了搖頭:「我聽你王嬸說,前幾天又送去縣醫院搶救了,好不容易才救回來。

  醫生說再不手術活不過今年了。可憐那丫頭,才五歲,嘴唇天天都是紫的,跑都不能跑。」

  周如玉沒再問下去。

  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太硬了,被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窗外時不時傳來幾聲狗叫。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公司明年的規劃,想宋閔最近跟她在戰略上的分歧,想孩子上次打電話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時那個委屈的聲音。


  然後她想到了蔣君荔。

  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一個念頭——一個從下午聽到蔣君荔的事情之後就開始在心裡發芽的念頭。

  宋閔有個隔房堂弟,叫宋詞。

  宋家在奧海城是做建材生意的,宋閔這一房算是分支,主支是宋詞他們家。

  宋家在奧海城是做製造業起家的。

  宋詞的爺爺那一輩就開始做五金加工,後來趕上時代紅利,越做越大。

  宋詞的父親宋國良把家業發揚光大,到了宋詞手裡面更甚,從五金擴展到機械、電子、汽車零部件,規模已經做到了十幾個億。

  宋詞是獨子,今年三十五歲。

  周如玉見過他很多次,每一次見都覺得——這個人長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種脂粉氣的好看,是骨相好,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穿西裝的時候是商業精英,穿休閒裝的時候像電影明星。

  但這個人最大的特點不是好看,是能力強。

  宋詞二十歲出頭就開始接手家裡的部分業務,三十歲正式接班。

  五年時間把營收翻了兩番,在整個奧海城的二代裡面,他是公認最能幹的那一個。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去年出事了。

  宋詞的妻子維納,去年自殺了。

  沒有人知道原因。維納和宋詞的感情,咋說呢,反正兩人經常吵架。

  宋詞和維納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兒子七歲,小女兒五歲。

  葬禮上周如玉見了宋詞最後一面。他站在靈堂中間,跟每一個來弔唁的人握手,面無表情。

  所有人都覺得他撐得住,直到遺體被推走的那一刻,他忽然蹲了下來。

  蹲在靈堂的正中間,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上個月,周如玉去看覃青覃老夫人,聽見覃青在跟人打電話。

  覃青是宋詞的媽媽,宋家主支的當家太太,在奧海城是有名的厲害角色。

  她在電話里說,想給宋詞再找一個。

  「條件嘛,」覃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周如玉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

  「第一,得是離過婚的。沒結過婚的小姑娘,嫁過來就得守活寡,宋詞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小姑娘受不了這個罪。

  第二,得有孩子,最好是女兒,但不能帶在身邊。

  宋家不缺錢,孩子的費用我們全包,送最好的寄宿學校,每年再給一筆錢。第三——」

  覃青頓了頓。

  「第三,得是個能扛事的。一般的花瓶不行,得來一個厲害的。」

  周如玉當時聽完,心裡就動了一下。

  她認識的人里,符合這些條件的,一個都沒有。

  直到今天下午,母親說起蔣君荔。

  離過婚。有孩子。女兒。

  不能帶在身邊——宋家出錢送寄宿學校,每年給錢。

  這不就是給蔣君荔量身定做的嗎?

  而且,周如玉想得更深一層。

  她雖然在外面是拼命三娘,女強人,但在宋家這個大家族裡,她始終是「外姓人」。

  宋閔那些堂兄弟的太太們,背地裡沒少嚼她舌根,說她太強勢,說她不賢惠,說她連孩子都不自己帶。

  她在宋家沒有根基,沒有人替她說話。

  如果她能促成這樁事——把蔣君荔介紹給宋家,讓宋詞續弦——那她在宋家的位置就不一樣了。

  覃老夫人會記她這個人情,宋詞也會念她的好。

  到時候,誰還敢在背後說她半個不字?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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