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他後悔了,但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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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

  江嶼醒的時候,厲梟已經靠坐在床頭了。

  他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是高鐵訂票頁面,已經選好了班次。

  江嶼沒出聲。

  他側躺著,安靜地看了幾秒厲梟的側臉。

  「……醒了?」

  厲梟側過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覺得,我母親當年寫的那些信,應該拿給任思年看看。不然,他一直不知道我母親等的有多苦。」

  江嶼看著厲梟,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江嶼沒說「你是想去看看他吧」,也沒說「我陪你去」。

  他只是坐起身,伸手幫厲梟捋了捋他有些凌亂的頭髮:

  「那走吧。去洗漱,我去煮兩個蛋,路上吃。」

  厲梟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住江嶼剛收回去的那隻手,拇指在他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

  高鐵上的人比江嶼想像中少。

  十二月的早晨,車廂里暖氣開得足,窗外的原野覆著一層薄霜。

  江嶼坐在靠窗的位置,厲梟坐他旁邊,兩個人的手隔著中央扶手搭在一起。

  厲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劃著名,動作很輕,沒什麼規律,像是在想事情的時候無意識做的小動作。

  「……在想什麼?」

  江嶼側過頭看他。

  「沒什麼。」

  厲梟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江嶼手背上停了一下。

  江嶼沒有追問,只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讓厲梟的手指落進他掌心裡,然後慢慢收攏。

  列車駛過一片枯黃的田野,天際線處有一線薄薄的日光,正在雲層後面慢慢爬升。

  醫院在城北,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外牆貼著米色的瓷磚,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乾淨而冷清。

  厲梟和江嶼站在住院部門口的時候,風從樓間的過道灌過來,厲梟的圍巾被吹起來一角。

  「幾樓?」

  「十二樓。」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的時候,厲梟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蹭了一下那疊信紙的邊緣。

  江嶼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只是肩膀貼著厲梟的手臂。

  電梯到了,門打開,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比樓下更濃一些。

  病房門虛掩著。

  厲梟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但很安靜。

  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床尾的地磚上鋪開一片暖白色的光斑。

  床頭的柜子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和一支吸管。

  任思年躺在病床上,頭微微偏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上。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灰敗了許多,顴骨的輪廓凸出來,皮膚泛著一層不健康的蠟黃色。

  脖子上固定著支架,被子蓋到胸口,被面平整,看不出下面的輪廓。

  聽見開門聲,他的眼珠慢慢轉過來,目光落在門口。

  他看見厲梟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的光動了一下,又很快歸於沉寂。

  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絲極輕的氣音。

  厲梟站在床尾,距離病床大概一米。

  他沒有往前走,目光在任思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我來送點東西。」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平穩:

  「我母親當年給你寫的信,我之前忘了給你,現在給你送過來。」

  他從大衣口袋裡抽出那疊信紙,然後走過去,彎下腰,把信放在床頭柜上,挨著那杯水。

  厲梟沒有看任思年的眼睛:

  「……我給你放這了。」

  任思年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過了幾秒,才慢慢移回厲梟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你不來看我……我也理解。是我對不起你。」

  厲梟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手指垂在身側,目光還落在那些信封上。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沒打算來看你。」

  厲梟的聲音很平靜:

  「只是這些信,本來就該給你。」

  他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從信封上移開,落在任思年臉上:

  「以後……如果想見我……可以讓護工給我打電話。」

  任思年的眼睛還落在厲梟臉上,嘴唇又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只有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慢慢流進鬢角里。

  厲梟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江嶼站在門邊,側過身讓他先出去,然後自己跟著邁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噠」。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暖白色的光。

  厲梟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江嶼跟在他身側,兩個人的肩膀隔著半拳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電梯下行的時候,金屬牆壁上映出厲梟的側臉。

  他的下頜線比來時鬆了一些,嘴唇也鬆了一些,嘴角彎著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江嶼沒看他,只是伸手,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厲梟的手指收緊了。

  他側過頭看了江嶼一眼,什麼都沒說,但手指又收緊了一些。

  兩個人走出住院部,冷風迎面撲來。

  「他哭了。」

  厲梟站在台階上,聲音有些發乾,像在說一件自己也沒完全消化的事:

  「我走的時候。」

  江嶼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那排光禿禿的楊樹,聲音很輕:

  「他該哭的。」

  厲梟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風把圍巾末端吹起來又放下。

  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看著江嶼:

  「走吧。餓不餓?」

  「餓。」

  江嶼的嘴角彎了一下,牽起厲梟的手:

  「去看看這有什麼好吃的。」

  「走。」

  厲梟牽著江嶼,並肩走遠了。

  病房裡。

  任思年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那疊信紙上,很久沒有動。

  他的手指動不了,脖子以下也沒有知覺,但眼角的水痕還沒幹透。

  護工走進來,看見床頭柜上多了東西,又看了看任思年,輕聲問:

  「宋先生,要幫您拿過來嗎?」

  任思年的嘴唇動了動:

  「……念。」

  護工愣了一下,然後拿起那疊信紙,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封信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清秀的、帶著微微顫抖的筆跡。

  「任:寶寶最近學會了翻身……」

  護工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慢慢響起來,一句接一句。

  任思年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的光越來越模糊,淚水不停從眼角滑出來,把枕套洇濕了一小片。

  「……如果你在,寶寶會更開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夢見你回來了,但醒過來,你又不在。」

  護工的聲音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頁。

  任思年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沙啞而破碎。


  他想起厲婉清笑起來時眼尾的弧度,想起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等他時的背影,想起她說的「我會一直等你」。

  每一封信里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眼前重演。

  他後悔了。

  但太遲了。

  任思年想起厲梟站在床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以後如果想見我,可以讓護工給我打電話。」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而此刻,高鐵站候車廳里。

  厲梟靠在座椅上,肩膀貼著江嶼的肩膀,兩個人的手在扶手上交握著。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江嶼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道終於鬆開的、彎著一個很淺弧度的嘴角。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厲梟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然後他低下頭,在厲梟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厲梟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睜眼。

  只是手指穿過江嶼的指縫,十指相扣,收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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