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老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亮著示廓燈,靜靜泊在傳達室旁。

  沈毅倚在駕駛座門外,指間夾著半截點燃的煙,見他們走來,彎腰把煙摁滅。

  「時安,來啦。」

  他拉開車門。

  「上車。」

  陳時安拉開后座門,側身等沈薇先上。

  沈薇頓了半拍,垂眼坐進去。

  他關上門,從另一側上車。

  車內暖氣開得足,玻璃上起了薄霧。

  沈毅發動車子,沒急著掛擋,從後視鏡里往後掃了一眼。

  「今晚老莫,」

  他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都是咱們院裡的子弟。外貿部王部長的小兒子,工業部劉副部長家老三,副市長的千金,還有個退下來的——姓鄭,副國級老首長的孫子。」

  他頓了頓。

  「人多熱鬧,認個臉。拉拉關係總沒壞處。」

  陳時安看著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斑從他臉上緩緩流過。

  「沈哥,有心了。」

  語氣很淡。

  聽不出謝意,也聽不出不悅。

  沈毅沒再接話。

  黑色轎車駛出院門,朝老莫的方向駛去。

  三十秒後,一輛灰色伏爾加從門衛室側巷滑出,不緊不慢地綴了上去。

  車內五個人,都穿便衣。

  副駕駛那男人約莫三十二三,方臉濃眉,坐姿板正得像量過尺寸。

  他叫趙衛國,中央辦公廳警衛局一科副科長。

  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行字:

  確保目標人物絕對安全。

  目標什麼來頭他不知道。

  手邊只一張照片,一名年輕男子的臉。

  接任務時領導把紙推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不惜一切代價。」

  照片邊角已被他指腹捏得微卷。

  「跟住了。」

  他語氣平和。

  駕駛員「嗯」一聲,再沒多餘的話。

  後排坐了三個人,都沒脫外套。

  伏爾加拐過街角,副駕車窗玻璃上淺淺映出後排剪影——三人靠坐如常,兩手自然垂在膝側。

  只是外套下擺都規整地壓在大腿下。

  腰側有硬物抵住皮帶扣,車身輕晃時,偶爾擦出一絲極輕的金屬聲。

  老莫到了。

  沈毅熄了火下車。

  沈薇跟在陳時安身後,圍巾被夜風撩起一角,她抬手按住,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些。

  莫斯科餐廳。

  京城人管這兒叫老莫。

  七米挑高的大廳燈火通明,鍍金吊燈垂下一片暖黃的光,落在那四根青銅大柱上。

  柱身浮雕里的鳥獸枝葉早已氧化成沉沉的青褐色,卻依然撐得起這滿殿的堂皇。

  門廊的旋轉木門緩緩轉動,門童側身讓進一撥客人——清一色的深色大衣、藏藍棉猴,領口露著中山裝的風紀扣。

  沈薇跟在陳時安身側往裡走。腳下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映著頭頂那盞枝形吊燈的碎光。

  大廳中間,靠窗那幾排長桌拼成了一個大方陣。

  十來個年輕人散坐著,有人手裡夾煙,有人歪靠在椅背上。

  清一色的呢子外套、的確良襯衫,料子和剪裁都比外面尋常人精細些——一看就是大院裡長大的孩子。

  父母在哪條線上,從穿著打扮就能猜個八九分。

  桌上是喝了一半的紅菜湯,銀罐里的奶油還剩半罐,幾瓶紅酒開了塞,瓶身歪在冰桶邊沿。

  一個穿墨綠色毛衣的姑娘正低頭切罐燜牛肉,刀叉使得漫不經心。

  她抬眼瞟過來,目光在沈毅身後那道陌生身影上停了一瞬。

  有認識的子弟從座位上起身,朝這邊招手:「毅哥!這兒——」

  聲音不高,卻像石子落進靜池,周圍幾桌都抬了抬眼。

  沈毅微微頷首,領著人往那邊走。

  他們穿過廊柱間的過道。

  兩側餐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桌布,銀質刀叉在燈下泛著柔光。

  七十年代初,老莫的銀器還在——雖然每年都要被「順」走一批,但今晚的席面上,該亮的還是亮的。

  幾個穿白圍裙的女服務員托著銀盤穿梭,盤裡罐燜牛肉的蓋子掀開半邊,番茄和奶油的熱氣混著肉香漫出來。

  沈毅走到那排長桌前,停住。

  十來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老沈,今兒怎麼這麼晚?」

  說話的是靠窗那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眉骨高,戴著副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卻半點不鈍。

  劉衛東。

  劉副部長家的老三,在部委里熬了三年,剛提的正科。

  他對沈薇那點心思,圈子裡沒人不知道。

  沈薇進來時,他目光已經把她打量了一遍。

  他站起身,臉上帶了笑:

  「薇薇來了,快坐。」

  他往旁邊讓了讓,把自己剛坐的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伸手去夠旁邊的空椅子。

  沈薇點了點頭,客氣得像對任何一個認識的人:

  「衛東哥。」

  她沒往那邊走。

  劉衛東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還在,目光卻往她身後落了落。

  ——她身後站著一個人。

  他從沒見過。

  沈毅側身往旁邊讓了半步。

  「帶個朋友過來。陳時安,隔壁樓的。」

  十來道目光齊刷刷挪了過去,在那張生面孔上過了一遍。

  然後——

  沒人說話。

  也沒人起身。

  幾道目光收回去,繼續盯著自己面前的盤子,或是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陳時安站在原地,沒往前走,也沒往後退。

  他微微頷首,唇角那點弧度淺得像沒笑。

  「各位過年好。」

  聲音不高,平平的。

  有人「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再沒人接話。

  沈毅也沒再多說,往過道邊的空位走去。

  陳時安跟在他身後,在椅子上落座。

  沈薇很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下來,圍巾搭在椅背上,人坐得端端正正的。

  陳時安看著眾人在自顧自地聊天。

  意料之中。

  一個新面孔,沒報字號,沒亮來路,在這種圈子裡被晾著是正常待遇。

  沒什麼。

  沈毅往他身邊側了側,聲音壓得很低:

  「穿墨綠毛衣那個,周曉白,京都副市長的女兒。在宣傳口工作,人脈廣。」

  陳時安目光掃過去,周曉白正托著腮聽趙建國說話,察覺到視線,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劉衛東,工業口的。劉副部長家老三。」

  「他旁邊那個趙建國,計委的,消息靈通。」

  ..........

  沈毅頓了頓。

  「桌上這幾個,家裡背景都比較硬。能說上話,以後辦事方便。」

  他又看了陳時安一眼。

  「我能做的就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主動點,打好關係。」

  陳時安點點頭。

  「謝謝沈哥,費心了。」

  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毅沒再多說,端起杯子跟陳時安碰了碰,兩人各自抿了一口。

  ——有些圈子不是你想融就能融進去的。

  低頭做小,別人也只是當你可有可無。

  這個道理,陳時安早就清楚了。

  或者說,他比在座的大多數人都更早明白:

  最好的關係,從來不是攀附來的,而是相互用得上的。

  所以陳時安沒動,沒去敬酒也沒去插話, 因為這些人的關係他用不上。

  劉衛東的目光從對面掃過來。

  沈薇坐在陳時安旁邊,側著臉聽他說話——其實陳時安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坐著,但她那個微微偏向他的角度,已經夠刺眼了。

  劉衛東的眉頭皺了皺。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