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觀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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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飯飽,夜已深。

  陳明起身告辭,李梅跟著站起來。

  「再坐會兒嘛,茶還沒喝。」沈母挽留。

  「不了不了,太晚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李梅笑著擺手,又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陳時安朝沈懷仁微微欠身:

  「沈伯伯,叨擾了。今晚很好,多謝款待。」

  沈懷仁拍拍他手臂:「客氣什麼,常來坐。」

  門開了,外面的冷氣湧進來。

  沈薇站在餐桌邊,手裡攥著擦手的毛巾,目光落在那隻還沒拆封的禮盒上。

  門合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母開始收拾碗筷,沈毅把剩下的半瓶白酒擰緊蓋子,沈懷仁踱回沙發,拿起那份沒看完的報紙。

  沈薇站著沒動。

  隔了一會兒,她走過去,手指輕輕撫上那隻繫著墨綠綢帶的紙盒。

  「爸,這什麼呀?」

  沈懷仁從報紙上方抬起眼。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薇低頭,解開綢帶。

  紙盒開了一條縫,裡面是整整齊齊碼著的巧克力。

  「是巧克力呀。」她說。

  深棕色的糖紙上印著燙金的徽章,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

  她吃過巧克力。

  友誼商店有。

  可那盒子的包裝,是花花綠綠的糖紙,拆開是圓鼓鼓的酒心。

  不是這樣的。

  這一盒,糖紙是素淨的深棕色,燙金徽章壓在正中,緞帶封緘,像裝珠寶一樣裝巧克力。

  她取出一顆,托在掌心。

  糖紙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深夜海面上的粼粼波紋。

  徽章邊緣的字母她不認得,摸上去卻是凸起的,一筆一划都矜貴。

  她輕咬一口。

  外殼薄脆,裡頭的軟心在舌尖慢慢化開。

  不是那種直白的甜。

  是苦的。

  醇厚的、沉甸甸的苦,像黑森林深處的苔蘚,像沒加糖的濃茶。

  她愣了一下,又抿了一小口。

  那苦味化開了。

  淡淡的甜才從後頭漫上來,漫進喉嚨,漫進心裡。

  她眉毛彎下來。

  「好吃嗎?」沈母從廚房探出頭。

  沈薇點點頭,沒說話,又咬了一小口。

  ——她不知道這是英國皇室的御用牌子,也不知道老邦德街的皇家拱廊里,這樣一盒巧克力要排多久的隊。

  她只是覺得,從前吃過的那些,都不叫巧克力。

  沈毅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她身側,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隻還未拆開的深棕色皮盒上。

  他伸手,扣子一按。

  盒蓋彈開。

  十根雪茄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墊上。

  烏褐色的茄衣,油亮光滑,像沉睡的舊夢。

  茄身勻停,卷工細密,連茄帽收尾處的小螺旋都旋得一絲不苟。

  沈毅沒說話。

  他把盒子往燈下挪了挪,低頭看了半晌。

  沒有標。

  盒蓋內側沒有,襯墊上沒有,盒底也光素素一個字都沒有。

  他見過雪茄。

  可那盒子上印著商標,底下貼著稅簽,拿在手裡,是給人看的。

  眼前這些不一樣。

  油光是從裡頭滲出來的,茄衣薄而韌,指紋按上去,幾乎能感到底下菸葉飽滿的彈力。

  沈懷仁踱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伸手。

  只是背著手,彎著腰,靜靜看著那排烏褐色的雪茄。

  燈下,茄衣泛著極內斂的光澤,像老家具經年累月養出的包漿。


  他看了很久。

  然後直起身,說:

  「我也沒見過這種的……」

  「薇薇,別吃了,過來幫忙。」

  沈母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沈薇應了一聲。

  她把手裡最後那半顆巧克力送進嘴裡,糖紙沿著摺痕細細撫平,壓在掌心。

  墨綠綢帶重新系好,在盒頂繞成一個工整的結。

  苦味在舌尖化開。

  她端起摞起的盤子,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擰開,嘩嘩的水聲漫上來。

  沈母側眼瞥了女兒一下,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今晚怎麼回事?平時大大咧咧的,今天倒學會裝文靜了?」

  沈薇手上動作一滯,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

  「媽——我哪有……」

  「還嘴硬。」

  沈母把碗放進水池,似笑非笑。

  「不會是真看上陳家小子了吧?」

  「媽!」

  沈薇把盤子往案板上一頓,聲音都急變了調,卻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來。

  沈母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笑意漸漸收了。

  她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認真了幾分:

  「薇薇,你跟媽說實話——不會是真的吧?」

  水聲嘩嘩地響著。

  沈薇低著頭,把盤子一隻一隻碼進碗架,沒吭聲。

  沈母嘆了口氣。

  「媽不是勢利眼。可陳時安人是看著不錯,工作在國外,又要保密,聽著就不太安穩。你李姨嘴上不說,心裡能不提心弔膽?」

  她頓了頓。

  「婚姻大事,總得圖個踏實。劉部長家那小兒子,你也見過,人本分、工作穩當,家裡也知根知底。你再考慮考慮?」

  沈薇沒接話。

  骨瓷相碰,發出細碎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媽,我現在沒想那麼多。」

  她頓了頓,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就是……覺得時安哥跟別人不太一樣。想多了解了解,觀察觀察。」

  她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沒有躲。

  「您不是常說,處對象不能光看條件,得看人本身嗎?他人怎麼樣,我總得自己看看才知道。」

  語氣是軟的,話卻是頂回去的。

  沈母被她噎了一下。

  「觀察?你觀察人家,人家也得有空讓你觀察啊。人家在國外工作,過幾天拍拍屁股走了,你上哪兒觀察去?」

  「那是以後的事。」

  沈薇擰緊水龍頭,把抹布搭上架子。

  「現在人在眼前就行。」

  沈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說不過她。

  半晌,把抹布往水池邊一甩,氣笑了:

  「行,你觀察,你慢慢觀察。到時候人家回漂亮國了,你就在這兒隔著太平洋觀察吧。」

  沈薇沒接話,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熱氣氤氳著,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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