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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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酒店頂層套房。

  陳時安坐在書桌後,手中攤開著幾份當天的報紙。

  《紐約時報》、《紐約郵報》乃至《舊金山紀事報》的轉載,都不約而同地將焦點對準了昨夜唐人街的轟動,以及明天那場已然升級的晚宴。

  照片上,他與喬姆斯市長握手瞬間被定格,標題充滿各種解讀。

  他看得很平靜,指尖偶爾划過紙面,目光沉靜,仿佛那些喧囂的文字與圖片只是無關的浮雲。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霍爾特開門,鄭主席略顯拘謹又難掩興奮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和幾張電報稿紙。

  「州長閣下。」

  鄭主席恭敬地問候。

  「鄭主席,請坐。」

  陳時安放下報紙,示意對面的椅子。

  鄭主席坐下,將文件夾放在膝上,臉上的笑容混合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巨大的滿足感:

  「閣下,我是來向您匯報晚宴的最新情況。自從昨天消息公布後,反響……遠超預期!」

  他翻開文件夾,如數家珍:

  「除了紐約本地政商名流確認出席的名單大幅增加,我們還接到了來自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波士頓、費城、華盛頓特區……甚至加拿大溫哥華、多倫多等地中華會館、華人商會主要負責人或資深僑領的來電或電報。

  他們都表示將親自或派重要代表前來赴宴,共襄盛舉!」

  鄭主席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這簡直是我華埠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盛況!全北美有頭有臉的華人鄉親,幾乎都在朝紐約匯聚!」

  陳時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頷首:

  「辛苦了。場面大,更要注意安全和細節,確保圓滿。」

  「是!是!公所上下必定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

  鄭主席連忙保證,隨即,他臉上興奮的神色收斂了些,浮現出一絲謹慎和為難。

  他猶豫了一下,從文件夾底層抽出另一張對摺的便箋,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措辭小心地說道:

  「還有一件事……閣下,昨夜,有一個人托我向您遞個話,希望能有機會……當面拜會您,做些解釋。」

  「哦?誰?」

  陳時安抬眼看過來。

  鄭主席喉嚨動了動,壓低了些聲音:

  「是……四海幫的,坤爺。」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陳時安的目光落在鄭主席手中那張便箋上,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表情依舊平淡,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仿佛有極細微的什麼東西掠過。

  四海幫。坤爺。

  這兩個詞,連帶著它們所代表的那片唐人街陽光背面的灰色地帶,以及某些塵封的、不甚愉快的記憶,被鄭重其事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鄭主席屏息等待著,手心裡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這個轉達會引發什麼反應。

  短暫的沉默後,陳時安伸手,接過了那張便箋。

  他打開,上面只有極簡短的幾句話和落款,字跡粗重。

  他掃了一眼,便合上,放在了一邊。

  然後,他看向鄭主席,語氣平穩如常,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人在哪裡?」

  鄭主席連忙躬身答道:

  「回閣下,坤爺就在酒店樓下候著,未敢擅入。」

  陳時安的目光在鄭主席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確認這個「候著」的姿態,隨即淡淡道:

  「讓他進來吧。」

  「是。」

  鄭主席心頭一緊,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他應聲退出套房,快步走向電梯。

  約莫十分鐘後,

  門被無聲地推開。

  霍爾特如同沉默的磐石立於門側,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了來人。


  鄭主席略顯緊張地側身,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正是坤爺。

  坤爺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色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那些慣常的江湖戾氣被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僵硬的恭敬,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蒼白。

  他進門後,目光迅速而準確地鎖定主位上的陳時安,腳下微微一頓。

  鄭主席正要開口引薦,坤爺卻已經動了。

  他沒有像鄭主席預想的那樣鞠躬或抱拳,而是猛地向前急走兩步,在距離陳時安沙發約一米五的地方,「噗通」一聲,雙膝直接跪倒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這一下毫無預兆,力道之重,甚至讓膝蓋撞擊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

  「州長閣下!」

  坤爺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

  他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要觸到地毯,以最卑微、最徹底的姿態,嘶聲道:

  「求您……給條活路!」

  整個會客室瞬間凝固了。

  鄭主席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萬萬沒想到,平日裡在華埠陰影里說一不二、令人畏懼的坤爺,竟會如此不顧體面、如此徹底地跪地求饒!

  陳時安坐在沙發上,身形未動。

  他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跪伏於地的坤爺身上,看著他那梳得整齊卻已見灰白的頭髮,看著他那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動容。

  陳時安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與預期略有偏差的物品。

  這沉默的幾秒鐘,對跪著的坤爺而言,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

  地毯的絨毛似乎帶著電流,刺痛著他的膝蓋和尊嚴,但他不敢動。

  終於,陳時安開口了,聲音不高,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然:

  「活路?」

  他微微偏了下頭,仿佛在品味這兩個字。

  「坤先生,你我素無交集,何來『活路』之說?」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讓坤爺心頭一緊。

  他知道,這是要他親口把「舊帳」翻出來,把「錯處」認下來。

  坤爺咬了咬牙,頭垂得更低,聲音更加艱澀:

  「是我……是我御下不嚴,過去有些不懂事的手下,可能……可能對閣下和故友,有過一些冒犯和打擾……那些都是陳年舊事,底下人已經處理了,絕不敢再犯!」

  他沒有提蛇仔明的名字,也沒有提具體什麼事,但「冒犯」、「打擾」、「處理了」這幾個詞,已經將意思表達得足夠清晰。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承認了錯誤。

  陳時安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聽懂了。

  坤爺這是在用他們那個世界的方式,遞上了一份「投名狀」,也是一份斷絕後患的保證。

  他用一條人命,來劃清與過去的界限,祈求他的寬恕。

  「起來說話吧。我不習慣這樣談事情。」

  陳時安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是一種陳述。

  坤爺如蒙大赦,又不敢立刻起身,遲疑了一下,才有些踉蹌地用手撐地,站了起來。

  膝蓋處傳來陣陣酸麻和隱痛,但他不敢表露半分,只是垂手恭立,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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