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你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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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仔明幾乎是滾爬著逃離「合記」後巷的。

  他來到了一家看似普通的、生意清淡的舊式麻將館。

  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裡面煙霧瀰漫,麻將牌碰撞的聲音稀稀拉拉。

  蛇仔明對門口兩個無精打采望風的小弟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前廳,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包著破皮革的後門,沿著一條狹窄陡峭的木樓梯向下走去。

  地下室的空間比上面寬敞不少,燈光昏暗,空氣里混雜著雪茄、廉價酒水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實木茶台,一個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穿著暗色絲綢唐裝的男人,正靠在太師椅里,閉目養神。

  他手裡緩緩盤著兩個油光發亮的核桃,發出規律的「喀啦」聲。

  這便是坤爺,四海幫在唐人街及周邊區域的話事人之一,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似乎藏著算計與狠厲。

  茶台旁還散坐著三四個人,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擦拭一把匕首,氣氛沉滯。

  蛇仔明的闖入打破了這裡的安靜。

  「坤、坤爺!出……出大事了!」

  盤核桃的聲音停了一瞬。

  坤爺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

  「陳……陳時安!他回來了!就在剛才,在『合記』門口!我親眼看見的!」

  蛇仔明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組織完整的句子。

  坤爺身邊一個臉上帶疤、身材魁梧的壯漢皺了皺眉,停下了擦拭匕首的動作,粗聲粗氣地問:

  「那個賓州州長?他回來關我們屁事?」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賓州的官,手再長,也管不到紐約的地頭。

  蛇仔明拼命點頭,又慌忙搖頭:

  「是的,賓州州長!可是……可是……」

  坤爺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眼白泛黃,但深處卻有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清醒。

  他當然知道陳時安是誰。

  當初陳時安剛當選時,坤爺也確實心頭緊過一下,但很快他就弄明白了——賓州的州長,無權跨州到紐約來執法,這是鐵打的規矩。

  所以,怕歸怕過,但那種怕,是對於「大人物」三個字本能的忌憚,而非對於實際威脅的恐懼。

  想通了這一層,坤爺的心就放回了肚子裡,甚至覺得手下人有些小題大做。

  「繼續說。」

  坤爺的聲音沙啞,不高,卻像粗糙的砂紙磨過寂靜的空氣,讓蛇仔明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我……我怕啊坤爺!」

  蛇仔明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發抖。

  「您想,他是什麼人?我以前沒少……沒少在『合記』拿錢,還……還拿他發小阿忠那小子出過氣……」

  他喘了口粗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句讓他魂飛魄散的後半句:

  「而且……而且我……我以前還收過陳時安的保護費……他那時還是個半大小子……我、我推搡過他,罵過他……」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瀕死般的絕望。

  「啪嗒。」

  坤爺手裡一直緩緩盤轉的兩顆核桃,這次是真的停了下來,靜靜地躺在了茶台上。

  地下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

  刀疤壯漢臉上的不屑僵住了,旁邊低聲交談的兩人也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你他媽在開玩笑」的難以置信。

  擦拭匕首的那個人,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刀刃幾乎快要割破手指。

  收過陳時安的保護費?

  推搡過他?罵過他?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在合記拿錢」或者「跟阿忠有過節」了。

  這他媽是直接跟如今這位州長本人,有過不堪的、帶有羞辱性質的過往交集!

  這性質,完全變了。

  坤爺臉上那層慣常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漠,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眼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抖如篩糠的蛇仔明。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蛇仔明粗重、恐懼的喘息聲,以及不知是誰喉嚨里發出的、極輕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幾秒鐘後,坤爺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重新靠回太師椅的椅背。

  他閉上了眼睛,但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卻在突突地跳動。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蛇仔明……」

  他頓了頓,似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分量。

  「從現在起,你留在這兒。哪兒都不准去。」

  「夾緊尾巴,當自己死了。」

  「可……可要是他們找上門……」蛇仔明還在發抖。

  「找上門?」

  坤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無溫度。

  「放心,賓州州長沒有紐約的執法權。」

  蛇仔明似懂非懂,但坤爺平穩的語氣讓他勉強喘過一口氣,連忙磕頭般點頭:

  「明白!坤爺英明!」

  「滾吧。」

  坤爺揮了揮手,像拂去一粒灰塵。

  「是!是!我一定安分!」

  蛇仔明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有茶台上的菸灰裊裊上升。

  坤爺緩緩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扶手上溫潤的木紋。

  核桃早已停下,靜靜地躺在茶台上,像兩顆沉甸甸的黑色眼珠。

  該不該……直接把蛇仔明綁了送過去?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以退為進,主動請罪,姿態放得足夠低,或許能化解這場無妄之災。

  陳時安那樣的人物,最重體面,伸手不打笑臉人。

  蛇仔明這種爛泥,棄了也就棄了,換幫里一個清淨安穩,聽起來似乎划算。

  但……

  坤爺的手指停住了。

  萬一陳時安要的不止是蛇仔明呢?

  萬一這只是一個引子,一個藉口?

  把蛇仔明送出去,就等於承認了當年那些事,等於把刀子親手遞到對方手裡。

  江湖事江湖了,可對方現在是官面上的人。

  官字兩張口,今日送一個蛇仔明,明日會不會就要他坤爺親自去「解釋」?

  會不會就此盯上四海幫的生意,咬住不放?

  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動。

  一動,就是示弱,就是心虛,就是把主動權交出去。

  他重新睜開眼睛,渾濁的眸子裡已經沉澱下決斷。

  「阿彪,你親自帶兩個臉生的機靈兄弟,現在就去。別靠近『合記』和『龍鳳酒樓』,只在外圍看動靜、聽風聲。尤其注意有沒有生面孔轉悠,或者……有沒有人打聽蛇仔明,打聽舊事。」

  「是,坤爺。」

  阿彪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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