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抵達紐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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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唐人街,「合記」餐館。

  春節前的最後幾天,是「合記」一年中最忙亂、也最充滿疲憊希望的時候。

  油膩的玻璃窗上貼著倒「福」字和廉價的紅色窗花,勉強添了點年味。

  阿忠他此刻正扛著一袋五十磅的麵粉從後門踉蹌進來,汗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黎叔嘶啞的催促聲從廚房深處傳來:

  「阿忠!燒臘唔夠啦!快去後面再斬兩隻鴨!前頭王太催第三次了!」

  「來了來了!」

  阿忠悶聲應著,放下麵粉,抹了把汗,又沖向另一處火熱。

  黎叔站在最大的灶台前,顛著一口沉重的鐵鍋,火光映亮了他滿是皺紋和油汗的臉。

  他現在只操心眼前的生計:

  食材價格又漲了,蛇仔明這個月的「管理費」還沒交,年夜飯的訂單排得太滿怕出錯……

  「黎叔!四海幫嘅人又來了!」

  一個打雜的少年驚慌地從前廳跑進來。

  黎叔手一抖,差點把鍋里的菜撒出來。

  他暗罵一聲,關了火,扯下脖子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臉,從櫃檯下摸出那個熟悉的、用舊報紙包好的小卷,沉著臉走了出去。

  蛇仔明帶著兩個跟班,就大剌剌地站在餐館門口,擋住了半邊通道,引得等待的顧客側目。

  他叼著煙,斜眼看著黎叔,也不說話。

  黎叔擠出笑容,把紙卷遞過去:

  「明哥,新春大吉,一點心意。這個月的份子,早就準備好了。」

  蛇仔明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黃牙:

  「黎叔,就這點?過年了,兄弟們也得吃頓好的吧?這點『節日心意』,都沒有?」

  黎叔心裡一沉,知道這是要加錢。

  他賠著笑:「明哥,小本生意,今年食材漲得厲害,真沒多少賺頭……您看,能不能……」

  「沒賺頭?」

  蛇仔明打斷他,菸頭幾乎戳到黎叔臉上,眼神掃過店裡忙碌的景象和等待的顧客。

  「生意不是挺紅火嘛!我看是你不懂事吧!」

  他提高嗓門,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還是你覺得,認識了個當州長的『老朋友』,就用不著我們照應了?嗯?」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黎叔心裡。

  他臉色白了白,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明哥說笑了,說笑了……我這就去拿,這就去拿……」

  他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收銀台,背影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知道,蛇仔明這是吃定了他們,吃定了那位「州長老朋友」根本不會,也不可能成為他們的倚仗。

  與此同時,曼哈頓下城邊緣。

  三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如同沉默的箭矢,悄無聲息地滑出主幹道的車流,拐入了通往唐人街的狹窄街道。

  沒有閃爍的警燈,沒有刺耳的鳴笛,只有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

  這次行程沒有通知紐約市政府,更沒有告知華埠的中華公所。

  前後兩輛車上,坐著身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特別安全處人員。

  中間那輛車的后座,陳時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漸漸熟悉的雜亂街景。

  招牌上的漢字由疏到密,空氣中的氣息也從紐約冬日的清冷,逐漸混入了一絲隱約的、複雜的東方街市味道——食物的油氣、晾曬衣物的濕潤感、還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溫熱。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深沉地掃過那些曾經用腳步丈量過無數次的街道。

  「老闆,前面路口右轉就是唐人街了。」霍爾特在副駕駛低聲說道。

  「開慢點。」陳時安說。

  車速再次降低,幾乎像是在擁堵中爬行。

  然而,「低調」是相對的。

  在曼哈頓金融區,這樣的車隊或許不起眼。

  但在狹窄、擁擠、每個街角都有眼睛的唐人街,三輛嶄新、厚重、車窗深色的陌生黑車,以這種沉穩而帶有目的性的速度駛入,本身就構成了最顯眼的不尋常信號。


  街邊蹲著抽菸的老人停下了動作,渾濁的眼睛追隨著車隊。

  提著年貨的主婦駐足回頭,看向那與周遭破舊車輛格格不入的黑色車身。

  在路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到了身後。

  幾個原本在閒逛的年輕人交換了警惕的眼神——他們或許屬於某個小幫派,對任何可能代表「權力」或「麻煩」的闖入者有著本能的敏感。

  這種注目禮是沉默的,卻帶著重量,像水波一樣隨著車隊的前行向街區深處擴散。

  「合記」餐館內。

  黎叔剛剛將又一筆錢塞進蛇仔明手裡,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蛇仔明志得意滿地將錢塞進褲兜,拍了拍黎叔的肩膀,正要再說幾句敲打的話——

  原本嘈雜但熟悉的街景,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了異樣的漣漪。

  行人的腳步放緩或停止,視線投向同一個方向。

  一種低沉的、不屬於尋常貨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在餐館斜對面不遠處,停了下來。

  蛇仔明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透過玻璃窗,看到那幾輛停下的黑車,看到率先下車、迅速散開形成警戒圈的便衣男子。

  那種訓練有素的姿態,那種沉默中透出的壓迫感,絕不是普通訪客,甚至不是一般的富商或官員保鏢。

  那是……他只在電影裡或遙遠新聞中感受過的、屬於真正大人物的安保規格。

  一種混跡街頭養成的、對危險和權勢的本能嗅覺,讓蛇仔明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臉上的囂張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驚疑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黎叔肩膀的手,甚至微微後退了半步,仿佛想躲進餐館的陰影里。

  餐館裡的顧客也察覺到了異樣,紛紛擠到窗邊或門口,好奇又不安地張望這打破日常的景象。

  黎叔也茫然地看向窗外。

  阿忠從後廚探出頭。

  就在這片突如其來的、被窗外景象所牽引的寂靜中,中間那輛黑車的後門被從外面拉開。

  一隻鋥亮的皮鞋踏上了唐人街略顯髒亂的人行道。

  接著,一個穿著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的年輕男子,彎腰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站直身體,微微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陷入某種凝滯的街景,然後,目光似乎毫無阻滯地,越過了攢動的人頭和呆立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合記」那塊斑駁的招牌上。

  午後的陽光恰好掠過街邊建築的屋頂,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側臉輪廓。

  蛇仔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那張在報紙頭版上,在與總統握手的巨幅照片裡,光芒萬丈卻又遙不可及的臉。

  陳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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