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紐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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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唐人街。

  「合記」餐館油膩的玻璃窗後,黎叔和阿忠擠在櫃檯前,目光粘在攤開的《紐約郵報》上。

  頭版巨幅照片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餐館裡昏黃的燈光和沉悶的空氣。

  照片上,陳時安與總統握手,背景是巨大的星條旗與賓州州旗。

  總統的臉上是精心打磨過的、教科書式的政治微笑。

  而陳時安,只是平靜地站著,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眼神深不見底。

  阿忠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報紙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黎叔……你看,阿安……他現在可以跟總統站在一起了。」

  「是啊,」

  黎叔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安仔……是真正出息了。」

  這話里聽不出多少喜悅,反倒有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年前,陳時安奇蹟般當選州長的消息第一次傳到這條街時,可不是這樣。

  那時,整個唐人街都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炸開了鍋。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油膩的後廚、昏暗的洗衣房和擁擠的閣樓間瘋狂傳遞。

  阿忠更是激動得幾夜沒睡好,他攥著印有模糊照片的報紙邊角,一遍遍對黎叔、對碰見的每一個熟人說:

  「你看!是阿安!他真的做到了!他以前說過,等他站穩腳跟,一定會拉兄弟們一把的!他說過的!」

  那份純粹的、與有榮焉的興奮,幾乎要從他每一個毛孔里溢出來。

  黎叔當時只是吧嗒著煙,沒多說什麼,眼底卻藏著憂慮。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哈里斯堡沒有傳來任何召喚舊友的消息,報紙上關於那位年輕州長的報導越來越宏大,越來越遙遠,漸漸與唐人街的油煙和汗水再無瓜葛。

  阿忠坐不住了。

  他偷偷拿出攢了許久的一點積蓄,說要買張車票去賓州。

  「我去找阿安!他肯定是太忙了!我去幫他,幹什麼都行!」

  是黎叔硬生生攔下了他。

  老人用那雙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睛盯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阿忠!你醒醒!現在的陳時安,不是以前跟你分一碗冷飯的時安仔了!

  他是賓州的州長,他要是還記得你們那點情分,自然會來找你。

  他要是不記得了,或者……覺得沒必要記得了,你湊上去有什麼用?

  自討沒趣都是輕的!

  那州長官邸的門,是你能隨便敲開的嗎?

  警衛看一眼你這身打扮,這雙手,就知道你不是那個世界裡的人!」

  阿忠不服,梗著脖子:

  「阿安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尤其是往上爬的時候!」

  黎叔重重拍了下桌子。

  「聽黎叔一句,安安分分過日子。別去討那個沒趣,也別……讓他為難。」

  最後幾個字,黎叔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在阿忠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那攥緊的拳頭還是鬆開了,沒有踏上那趟長途巴士。

  只是,那團火併未熄滅,只是被強行按捺在胸腔里,悶燒著。

  一個月後。

  那團火終究還是燒穿了理智和恐懼。

  阿忠沒再告訴黎叔,他用最後一點微薄的積蓄,偷偷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夜間巴士票,踏上了前往賓州的路。

  車廂里氣味渾濁,他緊抱著單薄的行李,懷揣著那顆跳動不安又懷揣微弱希望的心,在黎明前灰暗的天色中,看到了哈里斯堡略顯陌生的輪廓。

  州長官邸比他想像中更加莊嚴,甚至帶著無形的威壓。

  他鼓起全部勇氣,走向那扇緊閉的、似乎隔開兩個世界的大門。

  門口的警衛身形筆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和緊張侷促的臉。

  「我……我找陳時安州長,」


  阿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幾乎劈了叉。

  「我是他朋友,從紐約唐人街來的,我叫阿忠……」

  話還沒說完,就被警衛禮貌而冰冷地打斷:

  「先生,州長不在。」

  「不在?」

  阿忠一愣,心猛地一沉,急忙上前半步,語速加快。

  「那……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可以等,就在這兒等也行,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州長目前不在賓州,」

  警衛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或許還夾雜著對眼前這個顯然不屬於此地的訪客本能的不耐與審視。

  「他有重要公務在身。具體行程不便透露。如果您有事,可以通過正式渠道向州長辦公室提交書面申請。」

  「可是……我……」

  阿忠試圖解釋,想說出那些一起扛包、一起在漏雨閣樓里分食的往事,想強調「陳時安」這個名字對他們共同過去的連接,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能成為叩開這扇門的咒語。

  另一位年紀稍長、面容看起來和善些的警衛走了過來。

  或許看他身形單薄、眼神惶惑實在不像有威脅,語氣略微緩和了些,但說出的話卻同樣令人絕望:

  「小伙子,別在這兒等了,回去吧。

  州長昨天剛動身,去北越前線慰問部隊了。

  那是戰區,什麼時候能回來,不確定的事。就算……就算他將來回來了,你的情況……嗯,我們也會按規定流程,向上面報告一下有訪客來找過。」

  阿忠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像風中殘燭般搖曳欲熄。

  他明白了「報告一下」背後的含義——那可能只是一句安撫,一個註定石沉大海的備註,甚至不會被真正傳遞。

  但他還能怎樣呢?

  他只能抓住這最後一點虛幻的承諾。

  他抬起頭,用盡力氣,聲音帶著懇求:

  「好……好的。那……麻煩您,等陳州長回來的時候,請一定……一定向上級報告一下,就說……紐約唐人街的阿忠來找過他。阿忠,忠誠的忠。我……我回去等他消息。」

  兩個警衛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點了點頭:

  「行,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忠深深地、幾乎是虔誠地朝那扇緊閉的大門望了一眼,仿佛要將它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才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慢慢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影剛消失在街角,那年輕的警衛便鬆懈了站姿,撇了撇嘴,沖同伴低聲道:

  「隔三差五就有那麼幾個亞裔面孔找上門,個個都說是州長老相識、舊鄉親。」

  「嘿! 就昨天,還有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操著口音古怪的英語,非說他是州長父母老家的故交,來送什麼『家鄉的問候』。真是……」

  年長的警衛沒接話,只是目光望著阿忠消失的方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隨即恢復了職業性的平淡,拍了拍年輕同伴的肩甲:

  「行了。記不記,報不報,輪不到咱們操心。走吧,該換崗了。」

  兩人轉身,厚重的官邸大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將門外那個滿懷卑微期望的世界,再次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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