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州長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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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叢林深處的槍聲,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二十分鐘停歇後,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衝鋒。

  最先到來的不是人影,而是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砸來的、雨點般的子彈和炮彈。

  炮彈將哨所前沿的障礙物和部分沙袋牆炸得粉碎。

  濃煙尚未散開,尖銳的哨音便從四面八方響起——那是敵人指揮員用哨子發出的進攻信號。

  然後,他們來了。

  不是第一次那種相對鬆散、利用地形的滲透,而是波浪式的衝擊。

  第一波人影幾乎貼著爆炸的煙幕衝出叢林,呈散兵線快速逼近。

  他們依舊沉默,但動作更加堅決,衝鋒的速度更快,對美軍火力點的壓制射擊也更為精準老辣。

  子彈瓢潑般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壓得哨所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開火!自由射擊!擋住他們!」

  雷諾茲的吼聲在爆炸間隙傳來,隨即被更猛烈的槍聲淹沒。

  M60機槍噴吐著火舌,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影掃倒。

  但後面的人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去看倒下的同伴。

  他們利用倒下的樹木、彈坑,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體,繼續向前躍進,手中的AK-47持續潑灑著子彈。

  真正的悍不畏死,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越軍士兵在衝鋒途中腿部中彈倒地,他沒有試圖爬回,反而就勢趴下,架起槍向掩體後的美軍機槍手進行精準的點射,直到被另一串子彈徹底打碎。

  另一個小組利用火箭彈炸開的缺口,頂著交叉火力猛衝,最近的一人甚至衝到了鐵絲網前,將炸藥包塞了進去,在引爆的瞬間被炸飛,但他身後的缺口已經打開。

  「手雷!右側缺口!」 有美軍士兵嘶聲吶喊。

  幾枚手雷從掩體後拋出,在缺口處炸開,暫時阻擋了湧上的敵人。

  但左側壓力驟增,一段沙袋牆在集火射擊下被打得土石飛濺,後面的士兵被迫後撤。

  「C組!補上去!不能退!」 雷諾茲的聲音已經沙啞變形。

  戰鬥瞬間白熱化。

  哨所就像暴風雨中的孤舟,在敵人一波接一波、毫不吝惜生命的衝擊下劇烈顛簸。

  槍聲、爆炸聲、怒吼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在指揮掩體的觀察口,陳時安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鏡頭裡,不斷有美軍士兵中彈倒下,被拖回後方。

  也不斷有越軍的身影在近距離交火中炸成碎片。

  進攻者的戰術簡單而殘酷:

  用不間斷的壓力和犧牲,消耗守軍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和彈藥,尋找防線上任何一個微小的崩潰點,然後將其撕裂。

  一枚流彈「鐺」地一聲打在觀察口旁的鋼板上,濺起火星。

  米切爾嚇得驚叫一聲,伯恩斯則臉色慘白地趴在地上,但仍死死護著相機。

  陳時安放下瞭望遠鏡。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向掩體角落堆放的備用武器架。

  金屬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從中抽出一支M16突擊步槍。

  動作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他拉動槍栓,檢查槍膛,退下彈匣確認子彈滿倉,又「咔嗒」一聲推了回去。

  整個過程流暢而冷靜,帶著一種與此刻炮火連天的戰場格格不入的、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米切爾瞪大了眼睛,聲音因恐懼和難以置信而變調:

  「先生……您……您不能……」

  陳時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個備用彈匣插進胸前的彈掛,繫緊了頭盔的下顎帶。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米切爾,也看向掩體裡其他幾張蒼白驚惶的臉。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深處卻像有黑色的火焰在靜默燃燒。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穿透了外面隆隆的爆炸聲:

  「我是賓夕法尼亞州的州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掩體牆壁,落在那些正在泥濘與血火中拼殺的模糊身影上:

  「他們是我賓州的子弟兵。」

  「我答應他們的父母把信親手交到他們手裡,我做到了。」

  陳時安的聲音里沒有任何煽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陳述:

  「但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坐在這相對安全的混凝土後面,眼睜睜看著我的『手足兄弟』,我的『摯愛親朋』……一個一個,變成需要我寫信回去告知『英勇犧牲』的冰冷名字。」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彎下腰,推開了掩體沉重的鐵門。

  硝煙與槍炮的聲浪瞬間湧入,灼熱的氣流夾雜著塵土撲面而來。

  就在他背影即將被門外翻騰的猩紅暮色吞噬的剎那——

  咔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在充斥著爆炸回音的掩體裡異常清晰。

  伯恩斯不知何時已經單膝跪地,舉起了他一直死死護在懷裡的相機。

  他沒有用閃光燈,只依靠著門外透進的、被炮火染成詭異橘紅色的天光,將鏡頭對準了那個即將沖入煉獄的身影。

  取景框裡,陳時安側身而立,M16步槍握在手中,野戰夾克的輪廓被逆光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剪影。

  他身後是掩體深沉的黑暗,面前是翻騰著死亡與火焰的混沌世界。

  他的臉一半隱在鋼盔的陰影下,另一半被遠處的爆炸火光照亮,年輕的臉龐上沒有豪情,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這張照片沒有色彩,但伯恩斯知道,沖洗出來後,那光影的對比、那動與靜的衝突、那單薄身影與整個狂暴戰場的對峙,將比任何彩色影像都更具衝擊力。

  標題他瞬間就想好了:《州長的選擇》。

  快門聲落下的同時,陳時安的背影已徹底融入門外那片被槍炮撕裂的夜色與火光之中。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震耳欲聾的廝殺聲稍稍隔絕。

  掩體內死寂一片。

  只有伯恩斯緩緩放下相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知道,無論今天結局如何,他已經拍到了足以定義一場戰爭、甚至一個時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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