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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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林不大,但進去就黑。

  不是真正的黑,是頭頂的枯枝叉叉椏椏地交纏著,把晨光切成細碎的條塊,落在地上是一片支離破碎的光影。腳下踩的是落葉和腐土,濕的,軟的,每一步都沒有聲音。

  蘇硯進林子之前在路邊撿了一截手臂粗的樹枝,長度合適,夠沉,比鋤頭好用——鋤頭太重,這副身體拿久了手腕撐不住,樹枝更簡單,出了問題隨時可以扔。

  她不知道對面是什麼,原身的記憶里有【妖魔】這個概念,知道這個世界裡妖魔真實存在,偶爾會襲擊村莊,但具體長什麼樣,有什麼能力,怎麼打,原身一次都沒見過,什麼都不知道。

  她一個漢語言文學的研究生,提著一截樹枝走進林子裡,對著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存在。

  這個畫面想想挺荒唐的。

  太初命盤的感應一直開著,感知著那團氣息的位置。它在林子深處,沒有動,一直沒有動,耐心極好,像一塊石頭。

  但它知道自己進來了,蘇硯很確定這一點,因為當她踩進林子的那一刻,那團氣息的質地

  微微變了一變,像是睡著的東西被輕輕驚動,動了一下,然後又靜下去了。

  它在等她靠近,蘇硯沒有停,也沒有加速,保持著同樣的步伐,繼續往裡走。

  走了大約二十步,她看見了它。

  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木旁邊,個子不高,蜷縮著,乍一看像一個坐在地上休息的人,細看才發現不對——皮膚是灰綠色的,脊背上隱約有什麼東西鼓著,不是骨頭的形狀,頭髮又長又亂,垂下來遮住了臉。

  它聽見腳步聲,慢慢地抬起了頭。

  蘇硯看見了它的臉。

  ……比她想像的難看不少,眼睛是黃色的,沒有瞳孔,瞪得很大,嘴角往兩邊咧著,不是笑,

  是肌肉本身的形狀就是那樣的,牙很多,參差不齊,其中有幾顆明顯比正常的牙要長,細而尖,像錐子。

  蘇硯和它對視了大約兩秒鐘。

  好,就這樣,它就是這樣。

  她用兩秒鐘把「害怕」這個情緒過了一遍,承認它存在,然後往旁邊一放。

  蘇硯先開口,因為原身的記憶里提過,這個世界的部分妖魔擁有人類的智慧,能聽懂語言。

  「你在臨水村蹲了多久了?」蘇硯問。

  那個東西發出了一個聲音,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轉動,低沉的,粗礫的,過了一會兒,蘇硯分辨出這是在笑。

  「很久了,」它用一種很奇怪的腔調說,像是不常說話,發音有點不准:「小村子,不大,但是穩定,每年都有人跟你一樣來找死,不用我費什麼力氣。」

  「你知道我來做什麼。」蘇硯說。

  那個東西的黃色眼睛往她身上掃了一遍,又發出了那種低沉的聲音:「知道。」它慢慢地站起來,脊背上鼓著的東西展開了,是翅膀的雛形,殘缺的,膜狀的,只有一側完整,另一側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掉了一半。

  「你身上有種東西,我感覺到了,從你走進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很久沒有見過這種氣息了。」

  「什麼氣息?」

  它沒有回答,低下頭,弓起脊背,那種姿勢蘇硯認識——是起跳前的蓄力,是掠食動物在撲上來之前的最後一秒。

  蘇硯側身,讓開了正面。

  它撲過來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爪子從她側面擦過去,帶起了一陣風,她感覺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疼,被風帶出了一道淺口子。她趁著它落地之前腳步不穩的那一瞬,上前,把手裡的樹枝橫掃出去,瞄準的是它的側肋。

  樹枝碰上它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打在血肉上的那種感覺,更硬,更澀,像是打在一層什麼東西上——但它確實被打中了,身體往

  旁邊一偏,那隻完整的翅膀撲扇了一下想要穩住,蘇硯已經追上,樹枝接連又是兩下,第二下它躲開了,第三下結結實實砸在了它的肩側。

  它比流寇難打。

  不是力氣上的差別,是它的身體和人類不一樣,被打中之後的反應不一樣,她判斷不了它哪裡疼,哪裡是要害,哪裡會讓它真正失去戰鬥力。

  她需要在打的過程里摸索,這很麻煩,而且會增加自己受傷的概率。

  好在太初命盤的感應幫了她。


  在這個距離,那團妖魔的壽元氣息清晰得像一團火,她甚至能大略感知它的密度——密度最高的地方集中在它的胸腔和頭頸,那裡是核心,也就是要害。

  它重新弓起脊背,這次沒有直撲,而是繞了一個弧線往側面移,蘇硯也跟著移,兩個人在林子裡轉了差不多半圈,它先動了,從左側切過來,爪子往她胸口方向抓。

  她往右讓,讓過爪子,身體順勢旋過去,樹枝換了握法,由橫掃改成直捅,衝著它的頸側捅過去。

  這次捅實了。

  那個東西發出了一聲非常難聽的叫聲,高亢的,像是鐵絲刮過玻璃,蘇硯感覺耳膜一震,下意識皺了下眉,但沒有停手,樹枝接著往下壓,把它往地上按。

  它掙扎得很厲害,爪子亂抓,劃在她小臂上兩道,衣服劃破了,皮膚也破了,疼,但它的力氣在快速衰減,頸側那一擊傷到了要害,壽元的氣息在肉眼可見地減弱。

  要結束了。

  蘇硯把最後的力氣壓上去,把它完全按倒在地,樹枝橫在它的脖頸上,膝蓋壓住它亂掙的身體,用這副身體能調動的全部力道,往下壓。那團氣息在某一刻,息了。

  蘇硯跪在它身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立刻起來,先把呼吸勻了勻,等心跳慢下來,等手不抖了,才慢慢地站起來,退後兩步,靠在旁邊一棵樹上。

  太初命盤的「奪命」能力在它斷氣的瞬間自動啟動了,蘇硯甚至沒

  有感覺到任何主動的操作,只是那團濃厚的壽元氣息像煙一樣往她的方向漫過來,從皮膚滲進去,從經脈走,有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像是喝了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溫暖。

  她低頭,看了一眼太初命盤:

  宿主當前壽元餘量:二十三年,七個月,零四天。

  註:本次奪命獲取壽元約七年又三個月。

  二十三年。

  她進林子之前是十六年,出來之後是二十三年。

  扣掉推演用的三年,淨賺四年多。

  這個帳算起來感覺很荒唐,用命換來命,再用命去殺別的東西把命換回來,但這就是她現在能走的路,這就是太初命盤給她的方式。

  她靠著那棵樹,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發現自己居然平靜得很久,沒有太多額外的情緒,更多的是在認認真真地想:

  這頭妖魔蹲了很多年,給了她七年多。往後要找的,最好是年頭更久的。

  她在樹上靠了一會兒,等體力恢復了一些,低頭查看了一下身上的傷——左臂破皮的那道已經止血了,小臂上被爪子劃的兩道淺一些,臉頰上那道更淺,風乾了,不礙事。

  她走出林子。村口那幾個流寇還在原處,有的已經清醒過來,看見她從林子方向走出來,臉色都變了一變,沒人敢出聲。

  她沒有理會她們,走回到村子裡去。

  村子裡的人已經開始陸續回來了,幾個膽大的男人站在村口往林子方向張望,看見她從那邊出來,先是愣了,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口問:

  「那林子裡的……」

  「死了。」她說。

  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說話,你一句我一句的。蘇硯沒有認真聽,她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準備先把傷口處理一下,然後吃點東西——她意識到自己從早上醒來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吃過,這副身體現在已經有點發飄了。

  她推開木門,進了屋子。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土牆,破窗,稻草,半碗涼水,什麼都沒有變。但她進來的時候和出去的時候,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更具體的說法是:她現在有一門推演過的功法,有二十三年的壽元,有身上這幾道傷,還有對太初命盤的基本了解。

  她有這些,這些就是她的底。

  她從碗裡撿出那根草莖扔掉,把剩下的半碗涼水喝了,然後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哪裡做得不對,下次怎麼改。

  那頭妖魔蹲伏在村子裡不知道多少年了,每年都有人。村里沒有武者,沒有人能發現,也沒有人有能力應對。這個問題,她不知道往後會不會還遇到,大概率會。

  那就往後看吧,一件一件來。

  她靠著土牆坐著,窗紙破洞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斜斜地落在地上的稻草上,灰塵在光里慢慢地浮著,沉著。

  臨水村,大齊邊境,武道世界,第一天。

  蘇硯閉上眼睛,好好地歇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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